第12章 五·浮云一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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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不见山,不见水酒坊。
梨花浓处,几间草堂,几口大缸,清冽的酒香混着竹叶清气,沁人心脾。
游平生斜倚在院中一张竹榻上,眯着桃花眼,一边喝酒一边百无聊赖地看落流星——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新蒸好的酒醅倒入铺着松针的竹篓里滤酒。
落流星虽然在不见山中开着不见水酒坊,但是自己并不常喝酒,总是缄默而清醒着的。此时,他那专注的侧脸在氤氲的酒气中,如草之兰,如玉之瑾,匪曰熏琢,成此芳绚。
“欸,我说落大美人,”游平生大着舌头开口,“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酒香,你说,十里八乡的姑娘怕不是全都要醉倒在你门口?”他促狭地眨眨眼,“其实没有酒,人家看你一眼,也就醉了——老实交代,自你开酒坊以来,伤了多少姑娘的心?”
落流星动作没停,权当游平生在耍酒疯,淡淡地答道:“我隐居酿酒,避不见客,何来伤人?我连男子都不识得几个,何况女子?”
“哦,隐居?你坐对空山,是真的放下一切选择归隐,还是因为不得不通过归隐逼迫自己放下一切?”游平生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
他盯着落流星,似乎醉了又似乎根本没醉,眼神锐利起来,道:
“你我故交,你敢不敢当我面发誓,及冠之年,阳火初盛,你能守凡心不动?哪怕是一丝念头也没有吗?”
落流星滤酒的动作终于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看向游平生,眉头微蹙:“你指什么?”
“我指什么?”游平生站起身,踱到落流星面前,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我指什么。鱼、龙、舞。”
落流星立刻否认:“我们只见过一面。况且她只是来躲雨,我不过举手之劳。在此之后,各奔东西,不复相见。”
游平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一个举手之劳!落流星,你到底是在骗我呢,还是在骗你自己呢?一个青涩又可爱的女孩子,认真打扮一番后,愿意为你翻山越岭,满心欢喜地只希望能再次看到你,你却大门紧闭、北窗高卧——她亲手给你做的米糍好吃吗?你有没有想过,她独自回程的路上会不会偷偷掉眼泪?”
落流星愣住了。良久,无话可辩驳。
游平生赶紧趁热打铁,猛地凑近,逼视着落流星略显躲闪的眼睛,继续道:“落流星啊落流星,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那天晚上,看着她瑟瑟发抖地站在你门口,你给她送衣服、送姜酒、送铜钱的时候,心里真就一点波澜都没有?你那些‘举手之劳’,哪一样不是细致入微,你敢说,从初遇那一刻起,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动心?”
落流星紧抿着唇,不答,喉结滚动了一下。戴着的那根小石头红绳又滑到了手腕处。
其实,鱼龙舞眼中她和落流星的初遇,不是落流星眼中他和鱼龙舞的初遇。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山中静默无所事,因此,认识她,就好像已经过了几百年那样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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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流星还记得,他每日下山走去挑水的路上,那日偏偏盘了条青蛇;浔庐郡人传说青蛇是山神的化身之一,挡路则是有神授意,不可横穿。落流星无法,只好绕了另一条更远的小路去挑水。
便就是在那天,他在溪边初遇睡着了的鱼龙舞。
她在松树荫下,枕着厚厚的松枝,睡的很香沉,胸口处还倒扣着一本没看完的古书。落流星一开始不确定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晕过去了,走近看她的状况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走了几步之后,落流星又不放心地退回来了,心想:万一这睡梦中的女孩子遇到蛇怎么办啊?
没有办法,他便坐在旁边守着她。
血海深仇、满门惨死、自废武功......此前,太多太重的心事压着他。唯一的幸存者,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落流星不再见任何人,任何人也见不到落流星。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却还是渴望能遇到有缘人。
但是,人面兽心多的是,衣冠禽兽也难以区分,如何教我安心?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个毫不在乎地躺在松树下呼呼大睡的女孩子,一定不是那样的坏人。
因此,落流星坐在古朴清香的松树下,坐在这熟睡的女孩子身边,看着一溪水、一溪云,什么也不想,居然觉得十分安心。久了,落流星甚至也觉得有点困了。但在这久违的安心中,他不舍得睡。
再后来,草木窸窸窣窣,明显有人来寻。落流星不想误会,便挑水上山,远远回望,发现是一个年长一点的女孩子来了,把这熟睡的女孩子抱着往回走。直到看着她们的背影隐遁在松林中,他仍在原地踟躇不肯离去,仿佛贪恋温存的旧梦不愿醒来。
落流星想起那条青蛇。想起山神。想起山神庙。他便去山神庙供了最好喝的酒,最漂亮的花,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他请求山神保佑那个女孩子一直这样健康而自由,如果能够再次遇见她当然更好,但是他没有多求。我已罪身,何必再见?不见也罢。
但是后来他真的再次见到了她。而且是经常见到她。
她在溪边杀鱼。阳光下,水光粼粼,鱼光粼粼,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也照着淡淡的光晕;
她在林间晾衣服。起大风了,衣服被吹得满山遍野,她急的四处找,他也在帮着找,找到的衣服都偷偷放在一块她肯定能看见的大石上;
她在草坡上看书。过了没一会儿,有一个脸圆圆的可爱小妹妹来找她,她们互相给对方的发辫插上野花,一边玩一边咯咯笑。看着她们远去后,他也走近那块盛开野花的草坡,摘了一朵,轻轻插在自己鬓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成为了他的朋友。
落流星不再做噩梦,梦里也不再是披着人皮的鬼,而是山风、流水、落花。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与仇恨和解,但是,他确定的是,自己真的很想留住这山风、流水、落花。即便落花到不了他的酒坊,远远地看一看,也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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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流星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他无法再直视游平生洞察一切的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清溪水,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有。”
这个承认,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又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
游平生脸上的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得意。
他拍了拍落流星的肩膀,力道不小:“这就对了嘛!承认动心又不丢人!老实说,你有一个精神寄托我也就安心了,不像之前你刚来浔庐郡开酒坊那阵子,嚯,活人微死,我都害怕......”
落流星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特点,那就是他做饭非常好吃。游平生尽管喜欢四处浪里个浪,但是每隔几个月总要回庐山一趟,不仅仅是为了确认一下老朋友还活着,还是为了能够吃上落流星做的菜。但是,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落流星情绪波动,做出的菜就也会变得非常难吃。
所以,在忍受了落流星小半个月的“佳肴”与“投毒”的随机轰炸之后,游平生终于受不了了。凭着蛛丝马迹和自己的聪明才智,他终于发现了落流星情绪波动起伏的源头——鱼龙舞!
要是落流星的这个心结不解开,游平生将永远对自己的下一餐饭感到坐立难安。
正当游平生喜滋滋地期待晚饭会有什么好吃的,落流星却忽然转身回屋了;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两坛用红绸封好的酒,坛身古朴,一看就是窖藏的好货。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薄红。
“你这是......”游平生挑眉。
“去见郝不穿大师。”落流星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听闻他老人家行事不拘一格,风姿卓然,一直想拜会。今日正好,带上好酒,登门拜访。”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去瞻仰高人风姿。
游平生:?
他此前从来不知他的老朋友竟然是行动派。
落流星瞥了他一眼:“你不去就算了。”
游平生飞速爬起来整理衣襟:“咳,谁说我不去了?我也要去拜会一下郝大师——顺便瞻仰一下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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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宗小院,此刻正沐浴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
落流星和游平生的到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郝大师!郝大师!郝大师呀郝大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我带着我的故交落流星,特来拜会您老人家!”游平生嘻嘻哈哈地唱着歌,来俺不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鼾声戛然而止。躺在躺椅上午睡的郝不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来人,尤其是看到落流星和他手里的酒坛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摆出点“郝大师”的架子,慢悠悠坐起身,道:
“哦?游小友带了朋友来玩?欢迎欢迎!两位公子气度非凡,小宗蓬荜生辉!”
游平生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套话,接着介绍落流星给他认识(其实郝不穿已经通过鱼龙舞认识了落流星,只是没有见过落流星本人)。
郝不穿听得飘飘然,尤其是看到丰神俊朗的落流星以及他带来的两坛好酒,脸上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当即要在院中的小石桌上拉两人一起畅饮。
但是,落流星却礼貌地婉拒了。
他不怎么喝酒。尤其是在今天。
甫一进门,落流星的目光就早已不动声色地在院子里扫了好几圈。没有那个安静的身影。他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面上却依旧平静。他一路上和萧湘雨、白良水、郝宝宝、张小明都打了照面,相互简单问了好,最后走到后院。
然后,落流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很自然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对着那堆码放得不算整齐的柴禾开始劈了起来。干净利落,咔嚓咔嚓,木柴应声而裂;劈完柴,他又拿起扫帚,将院子里飘落的竹叶和尘土扫得干干净净。
洗手时,落流星看见了只剩一小半水的水缸。他依旧没说什么,又下山挑水去了。
整个过程,他始终沉默而专注,仿佛这是他自己家的活计,一个时辰不到,他已干完了白良水和鱼龙舞未来两天需要干的活儿。
郝不穿目瞪口呆。虽说落流星看起来就是很能干活的样子,但是这也太能干了吧?!长得美,会酿酒,肯干活,要不是年龄相差太大,性别也看起来不太登对,郝不穿真想嫁给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时,上山的石阶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鱼龙舞。
鱼龙舞似乎出了很多汗,额发微湿,脸颊红扑扑的,比上次见面时似乎稍稍晒黑了一点,却更显出一种健康蓬勃的生气。她穿着利落的短打,手里还拎着一把铁剑,眼神明亮,顾盼生姿。
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都在,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郝不穿,扫过摇着扇子对她挤眼的游平生,扫过一脸慈爱笑容的白良水......最后,落在了站在院子中央,衣袖挽起、额角带汗的落流星身上。
鱼龙舞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讶;反应过来后,便一直望着落流星笑,如同山涧绽放的野花,带着阳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她擦干汗,放下剑,迈入后院中,站在落流星面前。
“落流星?你怎么来了。”她回头,看了看似乎在偷听又似乎在做自己事情的众人,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来这种人多的地方。”
落流星也压低声音回答:“的确不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她明亮的眼睛,“我只是......很想来见你。真的很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鱼龙舞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也很想见你?”不,不能这么说,那样的话她就撒谎了。因为她这段时间忙得很,又要处理民众们五花八门的委托,又要抽时间每日去老郎中那里学拳法。而且王铁匠送了她一把新打的铁剑,她很喜欢,还要抽时间琢磨着怎么练剑。所以,鱼龙舞每天回到俺不宗,有时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洗了澡后到头便睡,没时间想任何人。
但是,看到久违的落流星,她又是真的很高兴。所以......到底算不算“想见”呢?
鱼龙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随即想到办法,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落流星,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和分享的欲望:“落流星!我、我刚在跟村里的王铁匠学剑!他夸我有力气,学得快!我练给你看,好不好?”
不等落流星回答,她已经拿着剑,跑到院子中央的空地,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鱼龙舞握剑的姿势还有些生疏,动作也谈不上什么精妙招式,只是简单地劈、刺、撩、扫。然而,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源自筋骨深处的力量感和流畅感,那把沉重的练习铁剑在她手中竟显得并不笨拙。尤其是一记斜劈,剑锋破空,带着隐隐的风声,竟有几分凌厉之势!
鱼龙舞收势,微微喘气,额上汗珠更密,带着点期待和紧张看向落流星:“怎么样?”
落流星压下心头的震动,走上前几步,站在她身旁:“很好。力量很足,筋骨也开。”他指了指她握剑的手腕,“手腕再放松些,力从地起,贯于腰,发于臂腕,不要只用蛮力。刺的时候,意在前,剑随心意,不要犹豫。”
他边说,边在她身侧做了个示范动作。姿态优雅而蕴含着爆发力,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鱼龙舞看得认真,依言调整,再次尝试。果然,剑势更顺,力量传递更流畅了。她惊喜地看向落流星,问:“哇,落流星,你懂剑?好厉害,谢谢你!”
落流星眼神微黯,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略知一二。以前......看过些杂书。”他没有多说剑的事,倒是加了一句:
“相较上次见面,你似乎瘦了一点。即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不可以不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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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把“见色忘友”写在脸上的游平生不准备回酒坊了,只要能和萧湘雨睡同一个山房,睁眼闭眼都能看见他,游平生即使吃不到好饭、喝不到好酒,烦恼也全都抛诸脑后。
但是落流星得回去。鱼龙舞主动送他下山。
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山径上,晚风带着草木清香。鱼龙舞边走边给落流星讲她最近下山帮村民们讨债的见闻,或者分享一些俺不宗的趣事,再或者介绍石阶道旁那些形态各异的小山神石像。
每个小山神石像都有着不同的司职,每个都笑眯眯的,憨态可掬的模样。其中,走到了一个司管姻缘的小山神石像面前时,鱼龙舞惊奇地发现,小石像的耳朵边竟然夹着一朵洁白的木香花。
鱼龙舞说一定是神仙供奉的花儿,神仙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落流星说也有可能是一个有着心上人的普通人供奉的花儿,普通人也可以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个人最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美好的时光总是倏然而逝。
石阶走尽,到了山脚,岔路已在眼前。该分别了。两人都停下脚步。
但是落流星没有立刻走,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半掌大的水蓝色布包。
“给你的。”他声音很轻。
鱼龙舞疑惑地接过,打开。
这布包原来是一条水蓝色的手帕,里面包着一对小巧玲珑的银耳坠,造型是两条首尾相连、灵动活泼的小鱼,在暮色中闪着温润的光泽,精致又可爱。
“这......”鱼龙舞愣住了。
“上次......我其实没有睡着。”落流星看着她,眼神带着歉意和真诚,“所以,闭门不见,是我不好。这对小鱼,算是......赔礼,希望你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它们很衬你。”
鱼龙舞看着掌心那对漂亮的小鱼,又抬头看看落流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美的脸,情不自禁地笑,但是却不接他的话,故意换了句话问:
“你那天没有睡着,那你看见我了吗?我漂亮吗?”
落流星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轻轻地说:
“看到了。很漂亮。你那天打扮的很仔细,还簪了一朵花,我都看到了。真的很漂亮。”
“有眼光!我原谅你了。”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地看着对方,沉默了一小会。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良久,落流星温声道。
“好。你也快些回去,天黑了不好走路。”鱼龙舞一边戴耳坠一边慢慢地后退,最后转身,走上山道。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小鱼耳坠随着她走路而一步一摇。
直到走出很远很远,要拐弯了,鱼龙舞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发现落流星还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还远远地挥了挥手。
鱼龙舞又笑了。
再次路过那尊司管姻缘的小山神石像时,她跪下,虔诚地拜了拜。山风徐来,木香花动,心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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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流星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雀跃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山道上,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然而,当他转身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刺在脊背上。
落流星顿住脚步,环顾四周。
随着俺不宗的影响力扩大,濢滜峰山脚下的小摊小贩也越来越多。人多则生乱,怕就怕有浑水摸鱼进来的居心叵测之人。
但是现在一时半会也难以发觉是谁,只能有空多来俺不宗看看了。落流星心想。
他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