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债主遍地走,安能辩我是雄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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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庐郡,览众宗。
人头攒动,比赶庙会还热闹。不过这次,宽敞的浔庐道玉阶上充塞的不是香车美人,而是等着领钱的穷苦百姓。
官差和览众宗的门生们抬着沉甸甸的箱子出来,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凌绝顶那张标志性的长马脸,此刻黑得像锅底,稀疏的头发根根都透着不甘和憋屈,在郡守皮笑肉不笑的“监督”下,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念那些村寨名字和还钱数额。
由于览众宗在强行“借钱”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会还,所以都随口把利息说得很高,官府得了好处,也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
俺不宗原本是想让览众宗实打实地给老百姓们还钱的,本金加利息,够他们大出血了。但是览众宗也都是人精,没有留下任何“借钱”的账本,所以无从证明。
不过......张小明一边研究着账本,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旁边众人给他扇风倒水捏肩膀,终于另辟蹊径想到一招:
览众宗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所以不仅没有“借钱”的账本,甚至也没有“入账”的账本。但是“开销”的账本倒是记载得十分详尽,且金额极巨大,说是烟波浩渺也不为过。那么......这么多钱,是怎么来的呢?
要么是勾结官府贪污银两,要么就是剥削百姓咯!
这件事要是从官府那里走流程,又带着数万百姓们的民愤,于情于理,官府不可能不管,也自然会想和自身脱离干系,那么就只能让览众宗赔付这笔钱了。
——所以,览众宗自身原本是有产业进账的,但是他们自己销毁了账本,这下,不仅是自己原本就有的钱,还有剥削百姓的钱,统统都要还付于百姓!
虽然情急之下萧湘雨撕下的账本只有近一年的开销,但赔款数额均分下去,也足够浔庐郡各村的百姓优哉游哉过个三五年了。
因此,官差每念出一户的名字,底下百姓就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和夹杂着啜泣的感谢。
最后,是给各村的整体赔款。
“寺及儒村!护持银三百两!河堤修缮银五百两!陈氏幼女陈孝喜失踪,寻人悬赏五十两!”官差拖长了调子喊着。
“老天开眼啊!郝师父!俺不宗!活菩萨!”陈老丈和陈老妇领了钱,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就要往地上跪。
“快起来快起来!”郝不穿穿着一身崭新而“体面”的百衲衣(是各村各户的女人们从自家凑出碎布头缝在一块制成的衣服),手忙脚乱地去扶老丈。
“郝师父!这是俺婆娘连夜纳的鞋底!您老穿着,走江湖脚不累!”一个汉子塞过来一双厚实的千层底。
“郝大师!俺家自己做的辣椒酱!下饭!”
“俺们村的脆瓜!甜着呢!”
“俺......俺写了首诗颂扬您老的侠义!请您品鉴!”
“俺会打渔!俺教您摇橹撒网!”
......
银子领完,俺不宗众人的怀里、手里、甚至郝能吃趴着的破车斗里,都堆满了五花八门的“谢礼”:鞋底、酱菜、瓜果、皱巴巴的诗稿、甚至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船橹,等等等等。
郝不穿被热情的百姓围得满头大汗,脸上那点强装的“仙气”早就蒸发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窘迫。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声嘀咕:
“俺不中咧......这比打上览众宗还累人......”
郝能吃倒是适应良好,在瓜果堆里嗅了嗅,找了个软乎的南瓜,趴上去继续打它的呼噜。
游平生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他搀扶着萧湘雨回到俺不宗后居然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俏皮话,也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就这么轻飘飘地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直接回落流星的酒坊了。
他好像一向如游云一般,随心随性,自由来去,不解释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凌绝顶的“女婿”,也不解释为什么正好出现在宴会上,又正好一句话帮郝不穿拖延了时间。总之,游平生实在教人捉摸不透。
萧湘雨看着他的背影,张口欲言,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鱼龙舞也看着他的背影。不过,看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透过游平生看落流星。
在宴会上,她戴着的白纱椎帽是落流星的;她用弹弓打的那枚石块,也是落流星的。石头是那天她去还衣服,落流星留下的字条上面压着的石头。鱼龙舞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决定收好这枚石头,又刚好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人和人的缘分,真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躲得掉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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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轰轰烈烈的以小博大的“讨债”之战大胜,如同在平静的长江中投下巨石,让俺不宗这一叶小舟,瞬间成了风口浪尖的“巨轮”。
此前,俺不宗所在的濢滜峰,说好听点,是个“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宝地,居住其间,尽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典雅;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个名不见经传、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不屑来此做生意的僻远小山头,新鲜物资极其匮乏。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俺不宗的江湖地位直线上升,不仅多了许多慕名来烧香许愿的信徒(什么求学业顺利啦、求娘子一辈子爱我啦、求走在路上突然被五百两银子砸中啦......),而且濢滜峰的山脚下像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小摊小店做生意。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山脚拐角处新开的两家。
一家是杂货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块朴素的木招牌——“路记杂货”。铺子里东西倒是齐全,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草纸火镰,甚至还有些孩童喜欢的粗糙小玩意儿。
老板是个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自称名叫路不平。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文气,只是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古井,似乎有点难以接近。
大家都说他不会做生意。因为他总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烧壶茶,手里捧本书,仿佛能隔绝外界的喧嚣。铺子里常有三教九流聚着闲聊,路不平不善于算账也不善于交际,所以往往人家少给了钱或者顺手牵羊拿走什么东西他都不知道。
不过,路不平对孩子们倒还挺好,每次来都送点小玩意儿,特别是能说会道的郝宝宝,每次来都叽叽呱呱地找路不平说话,然后戴着满头五彩缤纷的布头花回宗门。
另一家则热闹多了,是个支着棚子的小吃摊。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煮着雪白的米粉;旁边几个小炭炉上煨着黝黑的瓦罐,浓郁的肉香和草药香飘出老远。招牌上写着“方记拌粉瓦罐汤”,老板娘方芳芳是个圆脸盘、笑容极甜的年轻妇人,身量敦实,手脚麻利得像阵风。
她系着干净的蓝布围裙,嗓门亮堂,尤其喜欢孩子,摊子一角总备着一小罐红彤彤、撒着芝麻的“红油辣片”,哪个孩子眼巴巴看过来,她总会笑着掰一小块递过去:“喏,拿去解馋,小心辣!”孩子们欢呼雀跃,叫她“芳姨”。
方芳芳是一个很勇敢、有想法的女人。她原本是寿春郡人,但是为了反对父母之命而逃婚,来到浔庐郡学习餐食,最后自己开了这小摊;路不平看起来独来独往,颇有气度,也不像有妻子儿女的人,并且看他对孩子们的神情,也不像坏人。
所以,方芳芳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安静的“路记杂货”。看到路不平低头看书,她嘴角的笑意会更深;看到他偶尔抬头望向俺不宗的方向,眼神复杂,她会若有所思地搅动锅里的浓汤。
这天,像往常一样,鱼龙舞一手牵着郝宝宝、一手牵着张小明,又下山去吃饭。郝宝宝如同花蝴蝶似的直奔方芳芳的摊子,笑嘻嘻地叫道:
“芳姨!三碗拌粉!一碗多加辣!再加......三个肉饼汤!”郝宝宝熟门熟路地坐下,小脸红扑扑的,“饿死啦!今天我们做了好多事!我们帮赵三婶去隔壁村讨回她男人看病欠的诊金,那郎中仗着之前跟览众宗有靠山,开始还想赖账呢,哼!”
“宝宝真能干!”方芳芳麻利地下粉,眼睛瞟了一眼杂货铺,“路老板也常夸你们呢,说俺不宗这才是真正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古侠士之风!”她声音故意提高了一点。
郝宝宝得意地晃着小揪揪,咔哧咬了一口红油辣片,辣得直吸气,还不忘八卦:“芳姨,你是不是看上路老板啦?你怎么总是看他呀?我去帮你跟路老板说~”
方芳芳脸一红,嗔怪地作势要打她:“小乖乖呀,胡说什么!吃你的粉吧,都凉了!”她手脚麻利地拌好粉,淋上红亮的辣油和喷香的肉臊,又端上三罐热气腾腾的汤。
鱼龙舞看着忙来忙去的方芳芳,又看了看斜对面杂货店里面的路不平。
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也许是最近太忙了,濢滜峰山脚下又太多人了,吵嚷得让她有点心慌。
算了,先吃粉吧,下午还有事要忙呢,刘奶奶的牛被抢了,他们得代表俺不宗去主持公道。鱼龙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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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宗的“业务”范围,随着名声鹊起,以惊人的速度扩展着。
官府判罚只是开始,更多被览众宗及其附庸欺压、欠钱不还的苦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涌上庐山濢滜峰上的那几间破屋。
“郝大师!张屠户欠我三年猪肉钱,仗着以前给览众宗送过礼,横得很!”
“郝大师!王掌柜收了我家织的布,说好卖了给钱,现在人躲起来了!”
“郝大师!那李员外家看果园的恶狗咬伤了我家小耀祖,药钱都不赔!”
......
所以,在如潮水般的需求涌来时,俺不宗不得不一分为二。
郝不穿和郝能吃负责收钱、收供品,以及接待烧香许愿的信众;郝宝宝负责倾听并筛选民众们的需求;张小明坐在旁边,右手记账算账,左手举着火铳,随时准备对那些恶意找茬的人开一炮;萧湘雨不喜欢和人接触,便依旧莳花弄草,为俺不宗拓展一些卖菜卖花的业务。
白良水和鱼龙舞武力值比较强,她们俩便负责执行郝宝宝区分出来的那些真正重要的任务。
白良水力气大,眼神淡,往那些欠债的奸商门口一站,像一尊自带寒气的白玉门神。
她不吵不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要求还钱。对方若是耍横,她也不废话,单手就能把门口的石狮子(如果有的话)挪个位置,或者轻轻一掌在厚实的门板上留下个清晰的掌印。效果通常立竿见影。
鱼龙舞话不多,且眉眼浓,不笑的时候颇有股英气。她往债主厅堂里一站,不像白良水那般寒气逼人,倒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浪打风吹。常年劳作给了她一副结实的身板,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线条硬朗,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那里常年别着一把油亮乌沉、刃口雪亮的杀鱼短刀。
有时,她的另一只手会无意识地摸到后腰那把磨得光滑发亮的女贞木弹弓柄。这不是威胁,只是她的习惯。但那腰间刀锋的冷光,和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像在无声地提醒:该还债了。
那些债主有的会私下里骂她们是“男人婆”或者“嫁不出去”,也有一些胆子大点的,虽然还了钱,但是面子上过不去,心里憋着火,会故意在她们还没走的时候就当着她们的面说“没个正经女人样子,晚上关起门来,谁知道她们在宗门里和男的在一起干嘛”。
白良水对此往往无所谓,她视他们为粪土,谁会理会粪土在大呼小叫什么呢?
债主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谁规定了宗门一定是男强女弱?你欠钱,我讨债,难不成还分男钱女钱吗?
但是鱼龙舞从来不惯着。甫一听到这种话,下一秒,弹弓出手,鸡飞蛋打。
鱼龙舞不仅要反击,还要骂回去:“哦?你对这种事很熟悉啊?跟谁学的呢?谁知道你晚上关起门来和男的在一起干嘛?既然裤裆没有屁股好用,那就别留着了吧?”
鱼女侠拂袖而去,旁观者哄堂大笑。唯有出言不逊的债主,双手捂裆,脸色紫涨,如食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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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当债主们因为欠债还钱而愁眉苦脸的时候,此前受苦受难、怨声载道的百姓们就喜笑颜开了。他们决定额外回报些什么给俺不宗。
回报些什么呢?有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于朴实的村民们来说,最好的回报就是拿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倾囊相教。
比如,有人要教她们怎么在水下憋气捉鱼啦、有人要教她们怎么用竹条编织篾子啦、有人要教她们怎么缝补衣服看起来和新的一样啦......等等等等,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神人辈出,数不胜数。
白良水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乐得清闲,便把这些“回报”一股脑全介绍给鱼龙舞学。
鱼龙舞也来者不拒。她白天讨债,晚上就在破屋后的空地上,借着月光,默默练习那些杂七杂八的技能。爬树、翻墙、缩骨、摇橹…动作由生涩渐渐变得流畅。
不过,她练的最多的还是一个江湖老郎中教给她的五禽戏和太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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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长得像一个干瘦得像风干了枣核,他的院子就在医馆后边,很静,只有几只芦花鸡在啄食。
“筋骨是船,气力是帆。”老郎中的声音像飘在风里。他开始比划,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在舒展僵硬的枝条。虎扑、鹿奔、熊晃、猿攀、鹤翔。
鱼龙舞跟着学,起初手脚像生了锈的门轴,格格楞楞,孩童们见了,在篱笆外嗤嗤地笑。他也不恼,只一遍遍重复那些笨拙的姿态。日头升了又落,汗湿了又干。
后来,鱼龙舞早上练、晚上练,走在路上练,讨债时也练,睡觉时还在想。练得多了,动作渐渐活了。老郎中点点头,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光:“好。筋骨活了,试试这个。”
他双足分开,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缓缓抬起,像在虚空中捧起一个无形的、沉重的水球。推,揽,捋,挤。动作更慢,更圆,仿佛时间在他周围都粘稠起来。
鱼龙舞凝神,跟着那缓慢的韵律,手臂划着看不见的圈。她不再去想动作的对错,只是让身体顺着那股圆融的牵引流动。晨昏交替,院角的野草又窜高了一寸。
在某个雾气很重的黎明,白良水下山挑水去了,鱼龙舞在溪边杀好了鱼,伸了伸懒腰,懒得再回院子了,便顺势拿着刀在此晨练。
露水压弯了草叶,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她沉浸在那股圆转不息的意蕴里,双手如揽流云。
忽然,一种奇异的联系,在缓慢的呼吸和微微发热的筋骨之间悄然滋生。很微弱,像初春冻土下第一缕挣扎的生机。
心念微动。
鱼龙舞举着刀的手腕几乎是本能地一转。没有招式,没有杀气。只是顺着那太极拳未尽的圆转余韵,指尖并拢如剑,轻飘飘地划出一个圆弧。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锐风掠过。
草叶上,三颗饱满欲滴的露珠,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晶莹的水滴尚未坠落,已被那无形锐气彻底剖为两半!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碎裂的水痕。山中万籁俱寂,只有雾气在无声流淌。
鱼龙舞愣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自己右手上。
那把朴素而厚实的杀鱼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沾着水珠、刮下的鱼鳞碎末,还有未曾完全洗净的、淡淡的鱼血痕迹。
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雾气般的青色光晕,如同溪水转瞬即逝的反光,在刀锋边缘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鱼龙舞正待细看,就在这时,山下远远的传来王铁匠拉长了声音的呼唤:
“嘿——鱼大侠!我给你——打了一把——好剑!要不要——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