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10章 三·我辈岂是蓬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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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我辈岂是蓬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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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民!疯子!老不死的!”

凌绝顶一声暴喝,他本就稀疏的头发恨不得根根上竖,额角青筋剧烈搏动,大怒否认道:“本座泽被苍生,尔等蝼蚁竟敢血口喷人!”

环顾满座宾客,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试图重新拼凑出方才筵席上游刃有余的微笑,可面皮下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急忙拔剑,指着郝不穿向众人解释:

“诸位同道明鉴,此......此乃宵小构陷!本座待黎庶如子女,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这老疯子血口喷人,口无遮拦,这如何信得过?!”

郝不穿“嗤”地笑了,不退反进,摘下头上的破草笠,挑开了凌绝顶的宝剑(其实郝不穿只是想装逼,但是估计凌绝顶紧张得没使劲,没想到草笠真把剑挑开了。郝不穿自己都大为震惊,脸上还是强作镇定),举座哗然。

郝不穿眼疾手快,趁机一脚把宝剑踢开,道:

“构陷?你真说得出口!老夫跟你算账还没算完呢!不止一郡一宗,还要算你们览众宗收钱不办事、尸位素餐、剥削百姓的滔天大账!”

他环顾一圈,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继续大声道:

“浔庐郡下十八村寨,你们宗门年年变了法地跟老百姓讨钱,银子都喂了狗!山匪横行你们不管,河堤垮塌你们不修,娃娃被拐还是不理会!俺不宗今天,替天行道,便撕了这遮羞布昭告世人!”

这时,凌绝顶身旁的几个护卫忽然窜上前,剑指郝不穿,为首的那个大汉喝道:

“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

郝不穿确实没有证据。他偷偷朝门口瞥了一眼,爱徒们还是没出现。

但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狐狸,岂能如此轻易认输?

郝不穿伸手指着那个护卫,道:“我的证据是,你。”

这下,不仅是那个护卫,就连吃瓜群众,甚至是凌绝顶本人,全都懵了。

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人证?还是凌绝顶的亲信护卫?

郝不穿淡淡地道:“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长得好熟悉,定睛一看,不就是庐山脚下寺及儒村那谁家的孩子吗?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家当年被览众宗搜刮得那么惨,灾年都活不下去,你难道不比我了解吗?现在你长大了,为虎作伥,你敢说你自己不是最好的人证?”

大家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郝不穿怎么会认识这个护卫?

他当然不认识。

只是,寺及儒村是离览众宗最近的地方中,最富庶的大村庄。听王铁匠他们说,村里有很多年轻男孩子为了功名利禄,不顾自家被勒索的事实也要去览众宗当门生,所以郝不穿就赌了一把,随口乱猜的。

没想到今日狗屎运大爆发,估计真猜中了,只见那个身为彪形大汉的护卫噙着眼泪,哆嗦着退了一步,基本上间接证明郝不穿说的是真的。

但是狗屎运没有持续多久。

旁边另一个护卫是个对凌绝顶忠心耿耿的暴脾气,一下子把原先那个护卫一脚踹翻在地,挥剑直砍郝不穿,大骂道:

“口说无凭,怎么证明?跟老子的剑说去吧!!”

呀咧咧,碰到一个六亲不认的刺头了。

这下玩完了,老命估计得交代在这里了。郝不穿闭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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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铮!”

剑,被石击中。

并且,力道如此之大,不仅使剑偏移了方向,还震痛了护卫的虎口;护卫猝不及防之下,利剑脱手,哐当坠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向宴会厅正门。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白纱垂地的椎帽,纱幕沉沉,直坠到脚踝,将整个人影都包裹了进去,影影绰绰,似一段凝固的雾气,又似一株遗世独立的寒兰,无言地立在这片杯盘狼藉的混沌里。

白衣白刀,白雾白纱。骨节分明的手上,拿着一把女贞树制成的灰白色弹弓。刚刚那块石头,正是此人用此弹弓射出的。

香气若有似无,杀气锋芒毕露。

凌绝顶太过震惊,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喃喃道:“什么样的男人,竟有如牛般的力量......!”

“抓住他”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那人已疾速飞身近前,在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收弓,拔刀,往凌绝顶脖颈间轻盈一抹——却没有血珠飞溅。

她没有杀他,而只是割下了他脖子上挂的览众宗传宗玉坠。

接着,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中,她撩开椎帽上的一半面纱,冷冷地道:

“是女人。拥有如牛般力量的,我,是女人。——凌宗主,想要回这传承了祖宗十八代的玉坠,就请先还钱吧,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原来是鱼龙舞。

说完,鱼龙舞就一脚踹翻了垃圾车,干垃圾湿垃圾混着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趁着混乱,她一手攥着传宗玉坠,一手提拉着郝不穿的衣领,椎帽上还承载着郝能吃,二人一猫,迅疾隐遁。

他们身后,窗下、门边,挤挤挨挨站着览众宗的下人们,都探头探脑围观着刚刚那一幕。

他们大多都来自庐山脚下附近的村庄,出身贫寒,迫不得已来览众宗当牛做马。今日这番景象让他们感同身受,心中触动,此时都默默记下了“俺不宗”这名号,望着鱼龙舞和郝不穿的背影,如望降世仙子。

特别是老妈子们,在心里已经把“浔庐郡最受欢迎的老头”的宝座人选,从王铁匠之父王铁蛋,换成了俺不宗宗主郝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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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郝不穿推着垃圾车混入览众宗后不久,萧湘雨带着郝宝宝和张小明随后翩跹而至。

萧湘雨今日换了身行头。

洗得发白的旧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昭湘郡特产云锦裁成的月白圆领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暗纹。腰间悬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腰符,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容,但眉宇间那份世家子独有的矜贵气度,却如同蒙尘明珠被拭亮,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萧家是昭湘郡富甲一方的机户,坐拥无数绸缎行,自然与览众宗有不少往来。因此,虽然没有请帖,萧湘雨的那张脸和萧氏腰符就足以让护卫放行。

至于一左一右站在萧湘雨两边的郝宝宝和张小明,手里拿着织锦小包袱,额头点着眉心红,一看就是小童子,也构不成威胁。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就这样让他们一起进来算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白良水和鱼龙舞趁着他们吸引了那两个护卫的视线,迅速攀上柳杉,借着高度跳到挨得很近的览众宗的高墙上,再轻飘飘地寻一处掩人耳目的角落顺着墙滑下来。

从山下巡防回来的护卫们看到了高墙上似乎有人影,但是冲进去看时,白良水和鱼龙舞已如滴水入海,消失在览众宗那重重楼阁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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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外的庭院,回廊曲折,灯火通明。

鱼龙舞去宴会厅那边守着,白良水便留在藏书阁这边守着,隐在廊柱巨大的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

视线中,萧湘雨独自一人,迎着护卫警惕的目光,坦然走了过去。

他步履从容,那份世家子弟浸润到骨子里的闲适与理所当然,让护卫下意识地放低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劳驾,”萧湘雨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和清越,“家父萧远山,上月与贵宗长老有约,欲查阅庐山东麓几处旧档,印证些祖产田契。烦请通禀一声。”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章,印章底部刻着繁复的“昭湘萧氏”字样。

管事接过玉章,入手温润沉重,再看眼前这少年公子气度不凡,病容也掩不住贵气,心中便信了七八分。昭湘萧家,富甲江南,谁人不知?

他不敢怠慢,拱手作揖,堆笑道:

“哎呀呀,不知萧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着萧湘雨往书阁里走,一边小心地打量着这位贵客的脸色,“公子要查东麓旧档?小事一桩!都在丙字库,保管齐全!”

白良水见状,悄无声息的从暗处走出来,如一只吐着信子的猛蛇。一个摆拳,一人闷声倒地;又赶在另一人发出声音之前,猛击天突穴,那人亦默然昏死。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萧湘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书阁内,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顶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的混合气味。管事亲自引着萧湘雨来到丙字库,打开沉重的铜锁。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码放、贴着年份标签的卷宗盒子。

“公子要哪一年的?小的帮您找。”管事殷勤备至。

尘灰翕然,萧湘雨忍不住咳嗽起来,道:“......咳,丙辰年前后吧,家祖那时置办的产业。”他趁着管事地头找寻,自己走到书架前,迅速扫过标签。

他抽出一册,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田契副本、赋税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不出丝毫强取豪夺的痕迹。再翻几册,皆是如此。

他心中微沉。

览众宗真是内有乾坤,即使不对外公开,这些表面文章还是做得滴水不漏。

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笃笃”两声,如同夜鸟啄木。

是白良水的信号——加快速度,又有一波巡防护卫来了!

萧湘雨不动声色,将卷宗放回原处,对管事道:“这些田契倒还清楚,只是......家父此次遣我来,是想看看贵宗历年采购大宗物件的账册明细。有些老关系户,家父想重新拾掇拾掇,也好互通有无。”

管事不疑有他,只当是富商间的生意经,立刻笑道:“这个容易!大宗采买的账目都在甲字库!公子随我来!”

此时,庭院里,郝宝宝那带着哭腔的童音适时响起:

“呜呜呜......我的彩鞠!五颜六色的,好漂亮的,我天天都要踢着玩的呀,怎么就不见了呢?叔叔,你看到了吗?”

庭院中的一队巡逻护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弄得一愣。

郝宝宝精准地扑向队伍最前面的首领,小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摆,仰着脸,楚楚可怜地道:

“叔叔,求你了,帮我找找嘛!那可是我的彩鞠,好多好多银子才买到的!”

护卫本来不想管,想直接把这碍事的小姑娘甩开,但是一想到今日筵席上的达官显贵和自己的前程,再仔细看看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一般的郝宝宝,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搞不好,这小姑娘是什么名门贵女,再不济也是个受宠的小丫鬟。算了,帮她找球不是难事,找便找吧。

一队人就这么如无头苍蝇一般跟在郝宝宝后面找,最后走到庭院一角,发现隐在芭蕉叶巨大阴影下,哪里有什么彩鞠?分明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男孩。

护卫们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这个“少不更事的小男孩”张小明,眼神冰冷如铁,从袖中掏出自制的掌心火铳——对着庭院中央一座巨大的、用作装饰的青铜香炉鼎足,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庭院中猛然炸开,火光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

书阁内,甲字库。

巨大的爆炸声让管事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萧湘雨却仿佛置若罔闻,趁管事惊魂未定,迅速在甲字库那浩如烟海的账册中翻找。

他的手指在一本本厚厚的、记录着“珍玩采买”、“殿阁修缮”、“灵材供奉”的账册上快速掠过。终于,他抽出一本封面写着“癸亥年宗务支用总汇”的厚册。

快速翻开,纸页哗哗作响。里面的条目触目惊心:

“南海珊瑚树一株,七尺高,纹银一万八千两。”

“天蚕冰丝帐幔十幅,纹银九千两。”

“昆仑暖玉整雕屏风一座,纹银两万三千两。”

“庐山云顶金殿琉璃瓦翻新,耗金箔三千张,工料纹银五万七千两……”

每一笔,都是足以让山下百姓活上几辈子的泼天富贵!

萧湘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撕下几页最关键、数额最骇人的夹入自己内衫。

就在这时,书阁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护卫头目带着人冲了进来,厉声喝道:“有贼人混入,书阁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动!”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但萧湘雨却已恢复那副矜贵公子的模样,不悦地皱眉,将手中账册随意丢回架上,冷冷道:

“贵宗的待客之道,萧某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是查几笔旧账,外面竟闹出这般大动静?罢了,看来贵宗今日不便,改日再叙。”

他拂袖便走,那份世家子的傲然气场,竟一时镇住了冲进来的护卫,无人敢拦。

庭院里的混乱仍在持续。浓烟未散,护卫们在烟雾和狼藉中搜寻着“贼人”踪迹,而白良水一手提溜着郝宝宝、一手提溜着张小明,隐在假山石后,与萧湘雨汇合。

“拿到什么证据了?”白良水语速极快。

“......没找到敲诈的账,不过找到了花钱的账,也、也够参他们一笔了。”萧湘雨身子病弱,受不了浓烟,只能大口喘息,但是眼中仍然闪着光。

“行!不知师父和鱼龙舞那边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

白良水“过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捂上了嘴。

由于她双手都抱着孩子,没法反击,只能惊恐地看向萧湘雨,但是萧湘雨似乎比她还要惊恐——此人竟是游平生!

游平生从白良水背后绕过来,低声絮语,语速比白良水还快:

“你们不需要问我是怎么来的、来干嘛,只需要知道我跟你们站在一边就对了!我猜出来你们的分工和目的,郝大师负责调动看客们的共情,那边情况不容乐观,但是有鱼龙舞在,他们已顺利脱身;你们估计是来找证据的吧?找到了就赶紧走,现在情况危急得很!”

但是,情况比游平生想象的还要危急。他们一回头,已被两个凶狠的护卫堵在回廊死角。

“躲啊,说啊,怎么不继续了?”护卫拔剑,狞笑着逼近。

游平生和白良水挡在前面,正在飞速思索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回廊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身材粗壮的厨娘端着一盆滚烫的刷锅水,似乎正要出来倾倒。

她看了看两边对峙局面,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脚下“一个趔趄”,手中那盆热气腾腾、浮着厚厚油花的脏水,不偏不倚,朝着那两个护卫兜头泼了过去!

两个护卫猝不及防,被滚烫油腻的脏水淋了个透心烫,捂着脸惨叫着跳脚。

厨娘此时已恢复平静,她看也不看地上打滚的护卫,一把拉开侧门,对众人急促地低声道:“快!跟着老刘走!”说完,她肥胖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几人反应过来,厨娘他们应该是刚从宴会厅那边偷听过来的,被俺不宗“替穷苦人发声”的举措感动,才决定帮助他们。

看来,郝不穿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攻心计”奏效了。

侧门内,是通往宗门外的暗道,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马夫正等在那里,估计厨娘说的“老刘”就是他了。

老刘冲着他们急促招手:“这边!快!”

“走暗道!通后山!”老刘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坚定,“山下就是竹林,翻过这座山头就是寺及儒村了,换身衣服,往人多的地方挤,他们就找不到你们了。快走,快走!别回头!”

庭院里,更多的护卫呼喝着,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白良水道谢后,毫不犹豫地抱起小师妹和小师弟便钻入暗道;萧湘雨本就吸入了不少浓烟,脚又扭到了跑不快,游平生道声“对不住了”便毫不犹豫地抱起萧湘雨,也钻入暗道。

黑暗的地道里,五人向着出口那点微光,向着山外,向着无数双浑浊而期盼的眼睛,咬牙挣扎着疾行。

泥土的气息沉重地压在肩头,却又仿佛托举着他们。

他们直到相互搀扶着走出很远,才敢回头望有没有护卫追上来。

所幸,什么也没有。

没有护卫,没有刀剑;只有览众宗金殿辉煌的灯火,依旧映照着半山腰的浮华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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