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9章 二·混蛋,不要小看破烂的羁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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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二·混蛋,不要小看破烂的羁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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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郝不穿没有回应,人群中也有了不同的声音。

“郝大师,俺不宗......真能行吗?”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浓重的怀疑。

一道道目光,饱含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深不见底的疑虑,如同沉重的山石,压在门槛上那个矮胖的身影上。

毕竟,俺不宗的名声在这浔庐郡,实在跟“靠谱”二字沾不上边,质疑也情有可原。

但是,男人怎么能当众说自己不行呢?

郝不穿为了服众,即便再艰难也只能点头答应,踏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讨债之路。

时辰也不早了,于是中午大家便都留在了俺不宗吃饭。上次在寺及儒村收的一袋子“福钱”基本上都换成了米面粮油,这回又恰逢村民们来了要加餐饭,于是擀面煮粥,又把米缸面袋几近掏空了。

于是乎,这笔“福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基本上就只是在郝不穿手里转了一圈就又溜回去了,关键是他还不能抱怨,毕竟“逢乱必出、闻钟相助”这个口号是他自己说的。

这下,俺不宗不仅没赚到口粮钱,还要去跟览众宗对峙,简直无异于赔了夫人又折兵,郝不穿惨到破了洞的裤衩子正面穿完反面穿都不为过。

悲催的郝不穿独自坐在山门边,看着在院子里满怀希望地吃着葱油饼、喝着小米粥的村民们,欲哭无泪。

唯有王铁匠发觉了郝不穿状态不对,便抹了抹嘴边的油,走来问他:“郝大师,你这是......?怎么不过去一起吃饭呢?”

郝不穿摇摇头:“我不饿,我不吃......宗门弹尽粮绝,老夫少吃一点还能省一点。”

王铁匠:“哦哦,郝大师那你不饿就把你的那块葱油饼给我吃吧,我有点饿。”

郝不穿:?!

好了,这下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抵上了一块无辜的葱油饼。

郝不穿看起来更像一个绝望的冬瓜了。

但是!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抠门出奇招。因此,郝不穿化悲愤为动力,努力思索着有什么不用花钱就能从览众宗那里把钱讨回来的法子,光讨回本金还不够,最好还能讹他们个一大笔。

“硬碰硬?那是莽夫!俺不宗行事,讲究的是‘无为而治’,是‘四两拨千斤’!”郝不穿捏紧拳头。

但关键是,到底该是个怎么样的四两拨千斤之法呢?

正想着,郝不穿无意识地踱步走到了白石小径上,顺着路走到了茅厕边。

唔,茅厕?“占着茅坑不拉屎”?

郝不穿灵光一现,一拍大腿,猛地转身,兴奋地对着茅厕自言自语道:

“有了,‘一郡一宗’!那是给览众宗这种关系户量身定做的金钟罩,是勒在老百姓脖子上的绞索!他们收钱不办事,占着茅坑不拉屎,那么,就应该赶紧提裤子走人,把宝贵的茅坑留给窜稀的人!”

他眼里的火光重新点亮,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狡黠锋芒。

与此同时,众人还在一墙之隔的小院吃着饭。

听到郝不穿的这一番涉及屎尿屁且十分重口味的古怪发言后,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纷纷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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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众宗一片金碧辉煌的殿阁楼台,和它的名字一样,气吞山河,盘踞在庐山最丰腴的腰眼处,尽收山川盛景、日月风华,远观如神迹。

巍峨的青石牌坊直插云霄,蟠龙麒麟在琉璃瓦的金光下张牙舞爪,“览尽众宗,无可争锋”八个鎏金大字,睥睨着山脚众生如蝼蚁。

今日,是览众宗的宗主凌绝顶的生日宴,大摆筵席,四方宴请。

于是乎,浔庐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皆是豪阔派头:

漆得光可鉴人的楠木马车,马蹄铁踏在玉边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混着车厢内隐隐传出的丝竹和女子轻笑;而道旁侍立的览众宗弟子们一路用松枝抛洒着清水,象征为远客接风洗尘的福瑞。

华盖云集,香风扑面,权贵们矜持的寒暄与骏马不耐的响鼻交织,无疑是“权势”二字最好的诠释。

此时,郝不穿慢悠悠地推着他的“战车”,在锦缎华服的人流边缘出现,活像一幅华丽织锦上扎眼的油污点。

那“车”由朽木拼凑,轮子呻吟,车上堆满破麻袋、烂草席、断辐车轮和豁口瓦罐;

郝不穿本人穿着一身油光补丁灰褂,露趾破草鞋;头上草笠低垂,遮去大半张脸,只偶尔见双眼精光一闪,又迅疾隐没。

“让让!让让咧!磨剪子、戗菜刀,收旧书、破纸、废铜、烂铁、旧衣服!”

郝不穿推着车,破锣嗓子一开,洪亮刺耳,“量大从优,专收积年无用之物!过期不候!”

他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毫不避讳地往衣香鬓影里扎。一股混合着馊汗、霉味和猫味的“俺不宗特供气息”,如同无形的臭气弹,在香风中轰然炸开。

“呕——”在轿辇旁侍立的婢女们脸色煞白,纷纷掩鼻后退。

“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出现在这里?!还不快滚开!”护院头目怒喝,蒲扇大手带着风声搡来。

郝不穿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巧妙一转卸力。同时,小破车猛地一歪,车辕“精准”地撞在旁边一辆华贵马车的轮毂上!

“哐当!”

马车剧震,车顶一个堆得高高的、红绸覆盖的礼品箱子,盖子猛地滑开!

哗啦啦——!

霎时间,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珠链、金佛、檀香、玉如意、犀牛角......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噼里啪啦砸在青石路上。只见珍珠乱蹦,金佛磕角,玉如意脆响着断成两截!

山门前瞬间炸锅,惊呼、怒骂、哭嚎、马嘶响成一片,秩序荡然无存,乱成一锅沸粥。护院们焦头烂额,贵人们惊慌失措。

混乱中心,郝不穿不慌不忙爬起身,继续推着那破车,载着一车废品以及一只打呼噜的郝能吃,像条滑溜的泥鳅,借着推挤和空档,吱吱呀呀,畅通无阻地冲过了那道威严的青石牌坊。

“磨剪子、戗菜刀,收旧书、破纸、废铜、烂铁、旧衣服!今日特来回收览众宗积年陈垢,量大管饱!先到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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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巍峨,两尊巨大的石貔貅蹲踞两旁,口含宝珠,狰狞威严。

门是乌木的。锁是玄铁的。护卫的眼是冷的。

由于收到报信人的消息,说上山的浔庐道上贵客们被冲撞了引起混乱,因此大半览众宗的门生与护卫都赶去维持秩序了。因此,此时只剩下两个身不强、体也不壮的护卫抱着手臂,堵在角门处,好奇地看着郝不穿和他那辆格格不入的破车。

“站住!哪来的脚夫?这是你来的地方?”一个护卫装模作样地厉声喝问,手已按上腰刀。

郝不穿堆起满脸谦卑的笑纹,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上车把。他指着车上几个半满的污秽木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野土气:

“贵人们行行好,收潲水的。山下管事的老王头......今儿腿脚不利索,央俺替他顶一趟。您闻闻,这味儿......再耽搁下去,怕熏着了里头的老爷太太们哩!”一股酸腐的馊味适时地从桶盖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护卫厌恶地皱眉,掩住口鼻,后退一步,试探性地看向另一人寻求意见。

另一个护卫更细瘦一点,脸上长着麻子,见状便打圆场道:

“这不过是一个收潲水的糟老头,又矮又胖,行动都不便;而且又是山下管事的老王打包票顶替的人,我们不了解他,难不成还不了解老王么?不会惹什么事端的,算了算了,让他进去吧!”

于是乎,又矮又胖、行动不便、不会惹什么事端的糟老头郝不穿就这样推着一车破烂,顺利进入了览众宗。

“好高的楼阁,好贵的车马,好大的排场......不过,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庭院深深,不知几重。奇花异卉、假山流水、曲径回廊,郝不穿推着他那辆刺耳的破车,坦然路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他似一尾灰溜溜的泥鳅,滑过堆金砌玉的池塘。

没人会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了,贵人们也当做没注意到。

毕竟,这等微贱命,蝼蚁而已。谁会在筵席上注意一只蝼蚁呢?更何况是一只推着垃圾车的蝼蚁,大家只唯恐避之不及。

就这样,郝不穿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宴会厅!

“磨剪子、戗菜刀,收旧书、破纸、废铜、烂铁、旧衣服!今日特来回收览众宗积年陈垢,量大管饱!先到先得!”

喊声如同响亮的耳光,抽在览众宗金光闪闪的门脸上。

护卫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就要捉拿郝不穿;但是凌绝顶作为宗主,总归在一众贵客前面子上过不去,只能强压怒火,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摆摆手叫护卫们退下,道:

“既能来我筵席,则都是我的座上宾!敢问老丈收什么旧物?览众宗没有旧物,就连歌姬与侍妾都是新的,哈哈哈!”说罢,和身旁几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们挤眉弄眼,一齐大笑起来。

郝不穿没笑,也根本没鸟凌绝顶一众人。等他们笑够了,郝不穿方才从容说道:

“老夫自然知晓览众宗没有旧物可买,所以我是来卖的——卖点良心。这良心是上等货,刚从狗嘴里抢出来的,还热乎着呢,宗主有没有兴趣来二两啊?”

厅内原本灯香花明、珍馐美酒、佳人伴舞、觥筹交错,此时全都化为死寂。

——在出发之前,郝不穿就听王铁匠的老爹(他就是给览众宗处理潲水的王铁蛋)说过,览众宗的宗主凌绝顶有着一张长脸,长得像马,加上头发还很稀疏,因此常被背后叫做“马绝顶”。

如此看来,那个稀疏发丝勉强覆盖头皮、墨黑睚眦锦袍裹着铁塔身躯的长脸男人,应该就是凌绝顶本人了。

“哪来的死老头?!”

此时,凌绝顶再也忍不了,马脸瞬间拉长,稀疏发丝似要根根倒竖!他也不管什么礼数,猛拍桌案,杯盘乱跳,大叫道:“出言不逊,污蔑宗门,快给我拿下他!”

郝不穿依旧不慌不忙,拍了拍垃圾车,也大叫道:“出来吧,郝能吃!快给我拿下他!”

王铁匠的老爹王铁蛋中年丧妻,不受中年妇女们欢迎,因此一直未续娶。谁知,王铁蛋到老了就否极泰来,变成了一个很招老太太喜欢的老头。

所以他在览众宗处理潲水时,总有管事的老妈子们喜欢他,便找机会跟他说话。说来说去也没什么好说的,村里的八卦都说完了,只好说点览众宗的八卦。

所以,王铁蛋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知道了凌绝顶怕猫的秘密。

所以,他告诉儿子王铁匠,王铁匠告诉郝不穿,郝不穿又恰好养了老胖猫郝能吃,于是,一环扣一环,这损招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用上了。

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可恶的混蛋仗着自己有钱,不要小看我们破烂的羁绊啊!!

郝能吃也不负众望,胖胖的身躯灵活地在杯盘与香衣中穿梭,喵喵又咪咪,直奔主座上脸色惨白、仓皇逃窜的凌绝顶。

宴会厅瞬间大乱,护卫们拿着寒光闪闪的宝剑,不知先捉拿跑动的郝能吃,还是先捉拿跑动的郝不穿,一时间主客吱哇乱叫、杯盘叮当乱碎的噪音不绝于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声大叫:

“岳父!师父!误会啊,都是误会,息怒,大家息怒啊——!”

呼声不高不低,但分量足够,落在厅中,如惊雷骤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硬生生顿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惊骇茫然地转向主座旁一张奢华席面。

席上并肩坐着两人,一人是凌绝顶的幼女,身着罗裙薄纱,衣饰华美,气度雍容;刚刚说话的,正是她身旁那人。

那人身着同样华美的月白锦袍,墨发松松挽着白玉簪,鬓边慵懒地簪着一朵粉色芍药,衬得那张脸惊心动魄——

览众宗宗主凌绝顶那俊美无俦的准女婿,正是游平生!

凌绝顶此时纵有滔天怒火,也被这声“师父”和那张脸噎住,一口气憋得马脸由红转紫再转青。

他瞪着游平生,眼珠欲裂:“尤艾萧,你......你叫他什么?师父?!你确定没看错?”手指哆嗦着指向郝不穿。

郝不穿也懵了。

想不到游平生这么快就在浔庐郡本地找到了骗婚的“生意”,还化名“尤艾萧”,骗到了浔庐郡第一大宗门览众宗的宗主头上。

这混小子,他不要命了?!

此时只见游平生优雅起身,正了正鬓边芍药,走到郝不穿身边。馊味让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挺秀的鼻子,但是身为伪装多年的老戏骨,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绽开足以晃花眼的笑容:

“岳父大人,误会!”他指着郝不穿,“这位,乃小婿幼年流落江湖时的故交,郝大师!”

他煞有介事地介绍,“郝大师为人......特立独行,醉心‘化腐朽为神奇’之道,常言‘万物有灵,弃之可惜’。今日定是听闻览众宗宴席盛大,恐有‘积年陈垢’堆积,特来‘清运’,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只是方式......略直接。且此猫为大师的灵兽,实是来化解岳父大人的惧猫之症的,都是误会啊!大家有话好好说,别打架。”他摊手,一脸无奈。

“哼!”凌绝顶牙缝挤出冷哼,如同生铁摩擦。

他强压拔剑冲动,鹰隼目光鄙夷地刮过郝不穿,“既是贤婿‘故交’,算半个客人。不过......”话锋一转,森寒如冰,“览众宗自有览众宗的规矩!擅闯宗门,出言不逊,这笔账,如何算?!”

老胖猫郝能吃已经溜回垃圾车上趴着了,因此凌绝顶安然坐回主座,手指敲击剑柄,压力弥漫。

吃瓜群众纷纷屏息凝神望向郝不穿。

只见他伸手从油腻破褂子里掏摸,半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明显被油污和可疑红色浸染过的纸,高高举起,不慌不忙地道:

“算账?是该算算。可是,别搞错了,凌宗主,不是览众宗和我算,是俺不宗要跟你算!”

说罢,郝不穿举着那张纸绕场一周,确保大家都能看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接着道:

“这是我俺不宗建宗之时,特地向官府报备,之后所得的‘建宗许可证’,上面还盖着浔庐郡的朱红大印。如此说来,我俺不宗才是浔庐郡的名门正派,览众宗只是旁门左道罢了。我在我的地头,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算哪门子的擅闯山门呢?凌宗主难道不知‘一郡一宗’的典制吗?”

江湖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为了避免恶性竞争劳民伤财,所以一个郡只允许有一个正统宗门,其余宗门无论规模大小,皆属旁门左道,要么闭宗,要么就要受正统宗门的管辖。

而正统宗门的筛选,按宗门跟官府报备确立的时间长短来裁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一郡一宗”典制。

但是这个制度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因为“一郡一宗”典制并不是自古以来众所周知的,而是近些年来各大宗门竞争严重,官府和百姓不堪其扰,才迫不得已相处的对策,具体推行年限也才不到三十年而已。

这样就导致很多原本世袭的大宗门对此根本不屑一顾,根本不把官府文牒放在眼里,仗着自己家大业大,自然也没有申请本郡正统宗门。

而郝不穿建立俺不宗的时候,孑然一身,又因为初来乍到不熟悉浔庐郡,所以被当时的某个小官员忽悠了一把,收钱办事,给他盖章办了一张“一宗一郡”典制文牒。

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俺不宗就成了官方地位上碾压览众宗的“正统宗门”。

凌绝顶见状,大怒,又不方便对浔庐郡的郡守发作,便揪起旁边一位主簿,喝道:“快滚去检查一下,这老疯子说的是不是真的!天下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事!”

主簿连滚带爬地过去细细看了一遍,额头沁出汗来,不死心,又翻来覆去细细看了一遍,浑身战栗着,不敢抬头看凌绝顶,更不敢回话。

吃瓜群众纵使是一群吃喝玩乐的权贵,终究不是傻子,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这张纸十有八九是真的,不是赝品。

对于他们来说,山珍海味在家天天吃得到,但这种瓜真是千载难逢啊!

事情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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