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第4章

报警之后，郭兴旭和段人杰只能硬着头皮，遵从陈婷的指示和警察在电话里的要求，留守在现场。

他们不敢离那辆散发着焦糊味的车架太近，最终选择在距离车辆残骸十几米外一处处于上风方向的巨大礁石旁蹲守下来。

这个位置能尽量避免直接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然而，大自然似乎有意要考验他们的神经。一阵不期而至的旋风贴着石滩表面转过，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那股混合了烧焦塑料、橡胶、织物的恶臭猛地掀起来甩向他们。

“呕——！”段人杰的嗅觉系统，配合着之前的视觉冲击，猛烈地攻击着他的胃觉神经。

他一直强忍着的生理极限被突破，只见他猛地弯下腰扶着身边的礁石无法控制地呕吐起来。

郭兴旭的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站起身换到了更远处另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一屁股瘫坐在石滩上，大口呼吸着相对“干净”一点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恶心感。

过了好一会儿，段人杰才虚弱地停止呕吐。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地跟着走了过来，紧挨着郭兴旭坐下，仿佛这样还能从同伴身上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两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一遍遍重复着。

为了打破这几乎要让大脑僵死的寂静，也为了转移那无法摆脱的恐惧，郭兴旭将目光投向那团漆黑的、在星光下如同怪兽残骸般的车架。

“哎……你看那车架子。”郭兴旭伸手指了指，“像不像……像不像林肯领航员或是那种美式凯迪拉克大越野的骨架？”

“领航员？”段人杰还没完全从恶心中恢复过来，口气带着未散的酸腐味，脑子也有些迟钝。

“对，就那种全尺寸的大SUV。”郭兴旭努力回忆着，“咱们陈总家……车库里不是也停着一辆吗？你那天不是还吐槽，这年头没什么人买这个牌子的油老虎了吗。”

“啊……对，对。”段人杰的思绪被拉回来一点，他揉了揉依旧发闷的胸口，“陈总家车太多了……我看她现在开的那辆哑光黑的奔驰大G就挺喜欢。”

“我还是比较喜欢跑车，”郭兴旭顺着话题往下扯，“陈总有一次开的那辆欧陆GT线条才漂亮……”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在这片刚刚见证了死亡的石滩上东拉西扯着。从汽车品牌聊到游戏皮肤，又从游戏皮肤聊到影视动漫，话题漫无边际，纯粹是为了用声音填充这令人焦躁的等待时间。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将近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一束稳定而醒目的车灯，自那条偏僻的省道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只见它沉稳地驶下省道，压过碎石，径直开到了烧毁的车架旁，“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小南山派出所的副所长张明亮率先从驾驶位下了车。

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常年在基层工作留下的风霜印记和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紧接着，从副驾上下来的是当晚值夜班的年轻女警李晓彤，她看起来干练利落，一下车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现场环境。

张明亮下车后，没有立刻去查看车辆残骸，而是径直走向恭敬站立起来并迎上前来，如同看到救星般的郭兴旭和段人杰。

“是你们报的警？尸体是你们发现的？”张明亮的声音洪亮，带着职业性的审慎，目光在两人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

“是……是我们。”郭兴旭连忙点头，随即他借着警车大灯的光芒，仔细看了一眼张明亮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具体说说起因经过吧。”张明亮直接说。

“我们是在这山半山腰上面的‘心旷云顶’露营地工作。”郭兴旭指了指半山腰上依然亮着灯火的方向。“今晚是我们营地搞活动……就在这片石滩放烟火……放完烟火我们回到营地后发现石滩升起了浓烟……下来灭火时就发现了这个已经烧完的车架和车里的尸体……”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把事情的经过尽可能详细地给张明亮和李晓彤讲述了一遍。

张明亮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时扫过那辆烧毁的越野车。

“意思是，现在营地里，还有你们的负责人和同事，是吧？”听完叙述，张明亮确认道。

“对，我们陈总，还有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上面等着呢。”郭兴旭回答。

“那好。”张明亮略一思索，然后看向身边的李晓彤：“晓彤，你先和这位……”他看了一眼段人杰。

“段人杰。”段人杰看到是指自己，赶忙自报家门。

“嗯，段人杰。”张明亮点点头：“晓彤，你和小段先去一趟营地，给营地里的人员都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同时，把今晚所有参加活动的客人名单、联系方式以及营地能提供的所有相关活动资料都收集一份。”

张明亮顿了顿，目光望向省道方向。“市局刑警队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我留在这里保护现场，等他们过来接手。”

李晓彤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张所！”随即，她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段人杰，语气平和地说：“段先生，那就麻烦你带我去一趟营地吧。”

段人杰点了点头，能马上离开这个让他极度不适的现场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领着李晓彤，朝着那条通往山上营地的、漫长而黑暗的健身步道走去。

而郭兴旭则被张明亮留了下来，陪他一起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石滩上等待着市刑警队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辆越野警车闪着警灯自省道上由远及近开了过来。很快，这辆警车就驶下省道，碾过碎石，停在了张明亮的警车旁。

车门相继打开，市刑警队副队长耿毅宏率先跳下车。他中等身材，样貌淳朴，半长的头发黑白参半，被风吹得略显潦草。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徒弟，年轻刑警张新史。还有一名警察是市局技术处法医科的副科长陆域。

“哎呦，耿队！好久不见！这里不好找吧？”张明亮见是熟人，紧走两步上前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耿毅宏伸出手与张明亮用力握了握，“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这里呀好找倒也好找，我们从市里走的那条刚修好的快速路过来的，出了小南山岔口上了省道，直接就通过来了，比想象中顺畅。”

“是么？”张明亮推了推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露出一对微微泛黄的门牙，“那条快速路听说还没完全修完呢，规划是要一直通到京海县的。”

“可能还没正式开通，哎，说真的你们区里环境是不错，山清水秀的，就是这地方太偏路太远。”耿毅宏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侧身，开始介绍起同行者：“来来来，老张，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局技术处的大拿，陆域陆科长，你应该见过吧？”

陆域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癯，表情平静。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与张明亮轻轻一握，声音平淡：“张所，又见面了。”

“见过，见过！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市里的那个政策培训班呢。”张明亮连忙点头。

耿毅宏又拍了拍身边年轻刑警的肩膀：“这位是我徒弟，张新史。咱们市刑警队的重点培养对象。”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与期许。

张新史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蓬勃的干劲。他闻言，立刻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然后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恭敬地与张明亮握了握：“张所好！您多指教！”

“还是咱们市局里的精兵强将多啊！”张明亮又扶了扶眼镜，“小伙子年轻有为，跟着耿队好好学，好好干，前途无量！”

简单的寒暄之后。耿毅宏脸上的笑容开始收敛，眉宇间挤出几道深刻的“川”字纹，语气也变得严肃而低沉：“行啦，客气的差不多啦。张所，咱们闲言少叙，你给详细说一说这里的情况吧。”他拍着张明亮肩膀，向那辆事故车走去。

张新史、陆域以及郭兴旭，三人默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约半米的距离，既不影响主导勘查，又能清晰听到对话。

随着距离拉近，那辆越野车的残骸在多名警察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呈现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的细节。

它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钢铁巨兽骨架，凄凄惨惨地斜插在冰冷的碎石之上。原本刚劲的线条被高温彻底扭曲，漆面早已荡然无存，露出底下白垩色的金属原色以及被浓烟熏燎成的一片片的黢黑，形成一种诡异而可怖的“白里透黑”的视觉效果。车窗玻璃完全碎裂，车门洞开，内饰烧得精光，只剩下空荡荡的如同胸腔般的框架。它像是一件被死神精心打造、充满绝望气息的大型镂空艺术品，每一根扭曲的钢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烈火的狂暴与残酷。后备箱盖因为高温变形，扭曲地半敞开着，像一个无法闭合的、发出无声尖叫的嘴巴。

就在后备箱里，一个人形躯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角度，面朝里、背朝外地蜷缩在那里。

这具人形躯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烟灰和燃烧残留物，几乎与焦黑的车体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