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第3章

陈婷用纤细的手指慢慢理了理被风吹到耳前的几缕发丝。这个动作她做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优雅。

胡亚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陈总，需不需要我也下去看看？”

陈婷微微摇了摇手，动作幅度很小，但态度明确。“不用，就原地等他们的消息。”

从营地到石滩的垂直距离虽然不到300米，但按着之字形建设的健身步道长度却达到2100多米。

郭兴旭和段人杰，两个身高腿长、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打着手电，拎着沉甸甸的灭火器，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气喘吁吁地从半山腰营地下到山脚。一路上，他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只能听到远处模糊的海浪拍岸，以及越来越清晰的——火焰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

当两人终于走完步道踏上石滩，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滩上，立着一辆之前明明不存在，不知何时蹊跷出现的已然烧得扭曲变形的车架子。

火势的大头已经过去，只有一些余烬还在金属骨架的深处闪烁着暗红的光，仿佛垂死野兽的眼睛。

这辆车显然已经烧光了所有可以助燃的部件——座椅、内饰、轮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难闻的、混合了塑料、橡胶、织物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有机物燃烧后产生的浓重焦糊味，随着海风一阵阵扑来，呛得人喉咙发痒，心肺不适。

“我靠！这……这哪儿来的车？！”段人杰惊得脱口而出，手电光柱在焦黑的车架上慌乱地扫动。

郭兴旭也是大脑一片空白。“别管那么多了！先灭火吧！”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莫名涌起的不安。

两人顾不得多想，凭借着基本的消防知识，迅速判断风向，抱着灭火器直冲到车架的上风方向，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灭火器干粉与尚有余温的金属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扬起无数白色的粉尘。

接着，他们又小心地挪步到车身两侧，调整喷嘴，对着彻底敞开的、如同黑洞般的车内空间持续喷射。

灭火器喷出的白色物质迅速占领了原本被浓烟和焦痕霸占的车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了这场火灾最后的痕迹。

那些原本还在垂死挣扎的零星火苗，在灭火器强大的压制下彻底熄灭，连最后一丝青烟也被压制于无形。

整个灭火过程很快，不过三五分钟。但高度紧张的精神和剧烈的动作，让两个年轻人都有些气喘。

正当郭兴旭感觉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准备稍微喘息一下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他腾出沾满干粉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总”两个字。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陈婷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

“陈总，”郭兴旭一面接起电话，一面用空着的手对段人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再仔细检查一下车辆周围还有没有遗漏的着火点。

“我们到了，火已经扑灭了。就是……是石滩上有一辆大越野车被烧着了。”郭兴旭尽可能简洁地汇报。

“越野车？”电话那头的陈婷明显愣了一下：“哪儿来的越野车？”

“我也不知道啊……”郭兴旭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具焦黑的残骸，心里也满是疑团：“之前我和段人杰收拾完烟花现场离开的时候，这里绝对没有车！不知道是谁后来开过来点着的。”

说话间，一个极其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郭兴旭的脑海——烧毁的车里不会有为爱殉情或者遭遇不测的焦尸吧？！他下意识地用手电扫过前后座那片区域，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以及后排空间都空空如也。

“烟花公司的人都走了么？”陈婷似有所指地问道，似乎在确认是否与烟花公司有关。

“都走了，他们来的时候开的是一辆厢式货车，走的时候带车带设备都撤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郭兴旭语气肯定，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条在夜色中如同灰色带子般、车迹罕至的省道。

“这辆烧着的车肯定和咱们营地，和烟花公司都没关系，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从省道上开下来的。”郭兴旭接着说。

“好，那我知道了。”陈婷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和咱们没关系就好。你们也别靠得太近，谁知道还有没有危险，灭完火就赶紧回来吧。”

就在陈婷准备挂断电话的瞬间，听筒里突然传来郭兴旭一声短促的怪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

“怎么了？！”陈婷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那头，郭兴旭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几乎语无伦次：“陈…陈总！这…这车的后备箱…后备箱里…好像…好像是有个人！被…被烧死了！！”

郭兴旭壮着胆子，将手电光柱死死定格在段人杰手指的方向。

那辆越野车扭曲变形的尾部，后备箱盖因为高温已经变形了一大半。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蜷缩着一团焦黑的、明显具有人体轮廓的物体！

段人杰站立不住，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碎石上，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电话两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郭兴旭也僵在原地，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唯一缆绳。他手中手电筒的光柱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将后备箱里那团焦黑扭曲人形轮廓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郭兴旭，你看清楚了么？”很快，陈婷的声音才再次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看……看清楚了，应……应该是个人……”郭兴旭的声音干涩发紧，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段人杰……段人杰他也看到了……”郭兴旭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寻求确认般地看向段人杰。

段人杰接收到了郭兴旭发来的求助讯号，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缓慢地从那恐怖源头移开，落在郭兴旭脸上，然后，艰难地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陈总……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郭兴旭不自觉地又向后退了几步，脚跟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海滩上格外刺耳。

他只想离那具焦尸、那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车架远一点，再远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打电话报警吧……把具体情况，位置，都说清楚。”陈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们两个，辛苦一下，就在现场等一会儿。保护好现场，不要乱动任何东西。等警察来了，看他们怎么安排。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电话。我们就在营地，一直等着你们回来。”陈婷接着说。

“好……好的，陈总。”郭兴旭哑声应道。

挂掉电话，郭兴旭感觉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依旧魂不守舍的段人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

“陈总让报警……咱们报警吧。”郭兴旭低声说完，拿起手机，用依然有些发抖的手指，按下了110。

营地这边，陈婷缓缓放下手机，夜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丝绸长裙的裙摆。

仅仅片刻，她脸上的凝重便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所取代。

她转身，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将分散在营地各处的工作人员召集到了一起。“大家手里的活儿先停一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略带困惑的脸，“看来今晚我们要执行B计划了。”

“B计划？”有人小声嘀咕，不明所以。

“就是大家收拾完之后，今晚就都住在营地帐篷里，不要下山了。”陈婷解释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今晚所有人员一律算加班。从明天或者后天开始全体带薪放假三天。”

这个决定引起了一阵骚动，员工们面面相觑，既疑惑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又对带薪假期感到一丝窃喜。

“我就在车里，”陈婷指了指身后的房车，“要有什么事，你们就随时过来找我。”

人群散开，开始加速收拾，但窃窃私语声却更多了。

胡亚楠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走到一边拨通了郭兴旭的电话。

几分钟后，她脸色苍白地将“山下石滩发现烧焦的尸体”这个消息传递给了几个围上来的同事。

一种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营地的工作人员中蔓延开来，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压抑。

陈婷在房车内听到了外面明显增大的喧哗和议论声，再次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几个胆小的女生已经不自觉地围拢到了她的房车门口，脸上带着惊慌。几个男生则忙着将一些帐篷往房车旁边的空地上搬运，显然是打算把大家聚在一起抵御这深夜传来的恐怖消息。

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脸上那如临大敌般的严肃表情，陈婷突然抿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打破了过于凝重的气氛。

“看把你们吓的。”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何况这事跟咱们营地又没什么关系。”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从容，“咱们留下来就是等一下郭兴旭他们，当然可能还要配合一下警方调查，不过等警察了解完情况咱们就能放假了。”

大家点头同意，互相鼓励。

“我在里面歇会儿，有事再叫我。”陈婷说完对众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然后再次转身回到了房车内。

车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那从容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思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