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第2章

“心旷云顶”的霓虹招牌，依旧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今夜，它无疑成功地制造了话题，兑现了承诺，为无数人留下了深刻的“七夕回忆”。而那颗名为“今夜只为你”的烟花，连同那位站在逆光中、玲珑剔透、将红酒一饮而尽的女主人也必将成为许多人未来一段时间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然而，在这极致的人造辉煌之下，山林中那些世代在此安居的生灵，却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栖息在树冠深处的鸟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炸开巢穴，像一把被胡乱抛向空中的碎石，盲目的、尖叫着四处乱撞。灌木丛中，几只正在觅食的刺猬猛地蜷缩成团，瑟瑟发抖，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这无妄之灾。更远处，一窝野兔从地洞里惊恐万状地窜出，在林间空地慌乱奔突，完全失去了方向。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房车车顶的陈婷。她挺立在那里，身姿在烟花明灭的光芒中显得愈发清晰。当“今夜只为你”以彗星撞地球般的姿态霸占整个夜空时，她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极致的光华。

当烟花的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在空气中，夜空重归深邃。她接过身边男人适时递上的又一杯红酒。这一次，她没有致辞，没有举杯向众人示意，只是微微仰头，再次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陈婷身边的这个男人，此刻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在陈婷饮尽杯中酒，目光仍投向远方黑暗的海面时，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温柔地拉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也很短。随后，男人便转身，利落地顺着铁架台阶走下房车顶，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车下光影交错的人群中。

他们的互动，亲密中透着一丝疏离，仿佛一场盛大的表演落幕，演员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切换了模式。

正如老话所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的日子。再绚烂的烟花终要散作飞灰；再热闹的聚会也总有曲终人散之时。

繁花落尽，巨型烟花带来的集体震撼逐渐消退。

大多数意犹未尽的宾客仍不愿就此打住这七夕良宵的欢愉。篝火旁，猜拳行令之声再起，伴随着阵阵哄笑；几张露营桌边，人们端着酒杯，交换着八卦，畅谈着或虚或实的人生；更有一些年轻男女，借着酒意玩起了亲热游戏，打闹声此起彼伏。

当然，也有一部分客人，开始陆续地收拾物品，潇洒离场。

人生轨迹各异，生活模式不同，注定了每个人在面对同一场景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这离场与留下的分野，便是最寻常不过的世相缩影。

烟花表演结束后，陈婷也没有在外过多停留。她独自钻进那辆黑色房车，关上了车门。

营地里，工作人员在她的授意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杯盘狼藉的现场，整理设备，同时耐心等待着最后一波欢饮的客人尽兴归家。

渐渐的，下山的车流形成了规模。

一辆辆汽车的尾灯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亮起，首尾相连，在这墨绿色的青山绿岭之中，汇成了一条蜿蜒游动的暗夜火龙，缓慢而坚定地向山脚下城乡结合部的方向移动。

在这条“火龙”中，一辆轿跑正驶过一处视野开阔的弯道时速度突然放慢了下来，仿佛是被什么吸引。

紧接着，后面跟随的车辆也不得不随之减速。然后，不断有车辆放下车窗，里面的乘客纷纷探出身子或极目眺望或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直接举起了手机拍摄。

“快看那边！营地下面的石滩上！好大的火！”轿跑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孩惊呼，手指着窗外。

司机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嚯！火势不小啊！不会是之前燃放的烟花掉下来，把下面的林子或者草丛点着了吧？”。

年轻女孩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吧。这都凌晨一点多了，烟花放完都过一个多小时了，要着火早就着了哪能等到现在？”

“看着火还不小。”

女孩蹙起眉，“咱们要不要报警啊？万一真是山火就麻烦了。”

“快别自找麻烦了，要真有事，营地那么多工作人员是干什么吃的？他们肯定比我们清楚，肯定早就开始处理了或者报警了，真的不劳您老人家费这个心。”男孩语气调侃。

年轻女孩笑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你看此时此景，像不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啧啧，真是要命啊。”

开车的男孩坏笑着接话：“哈哈，月黑风高是吧？一会儿我在前面找个僻静的岔口停了车，看能不能真的要了你的‘命’。”

女孩立刻戏精上身，媚眼如丝地瞟了男友一眼，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嗔：“来呀，谁怕谁？你现在就‘过来’呀！一会儿谁要了谁的‘命’，还不一定呢！”

一阵暧昧的笑声在车里响起，刚才对火灾的担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隔岸观火，谈笑风生，将那石滩上的烈焰当作了一场刺激的夜景插曲，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七夕浪漫夜中。

由于小南山山路走向的关系，在这个特定的弯道处，视野豁然开朗，路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半山腰“心旷云顶”营地的璀璨灯火以及下方那片靠近海边的石滩。

整条山路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弯道能够看到石滩的情况，而眼下这个弯道，因为没有任何树木枝叶的遮挡，是观察得最清楚的位置。

此时，石滩上的那团大火，借着从海面上吹来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晚风，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大有越烧越旺的趋势。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暗，翻滚的浓烟如同妖魔的触手，扭曲着向上翻卷，在星月光辉下显得格外刺目。

很快，这股不断升腾的浓烟便成功地吸引了仍在半山腰营地忙碌的工作人员的注意。

正在清点物资的胡亚楠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她放下手中的记录板，快步走到营地南沿，看到浓烟升上来，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小跑着冲向那辆黑色房车。

“陈总！不好了！”

车门打开，胡亚楠语气焦急地向陈婷汇报，“山下石滩那边，好像着火了！烟很大！”

陈婷闻言，随手抓过一件搭在旁边的薄款开衫披在身上，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跟着胡亚楠快步走到营地南侧的边缘。

然而，由于角度的关系，从这里望下去无法直接看到石滩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一股股浓密的黑烟不断地从下方升腾起来。

陈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与担忧。她扫视了一圈营地，目光很快落在了正在不远处收拾音响设备的郭兴旭身上。

“郭兴旭！”陈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责问：“你们上来的时候没收拾干净现场吗？下面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烟？”。

被点名的郭兴旭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脸上也写满了错愕。“陈总，这……这不能够呀！”他挠着头，急切地辩解，“我亲眼看着烟花公司的工作人员把所有发射完的炮筒、残留的包装都清理装车拉走了啊！而且我在撤离发射区前还特意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安全隐患才走的啊！”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婷望着那不断升起的黑烟，脸色愈发凝重。“你和段人杰，马上拿上灭火器，立刻再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动作要快！必须搞清楚缘由，如果是我们遗留的问题，立刻解决！”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的，陈总！我们这就去！”郭兴旭不敢怠慢，立刻应道。

就在他转身要跑开时，陈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稍微放缓，但内容却更显严峻：“哎，你等一下！下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如果下到半路，感觉火势很大或者有危险就赶紧往回跑！千万注意自身安全！”。

“好！我知道！”郭兴旭重重点头，随即跑到房车旁的一排工具桌下，手脚麻利地拎出四瓶手提式干粉灭火器。同时招呼着不远处的同事段人杰。

段人杰闻声跑来，两人二话不说，各自拎起两瓶沉甸甸的灭火器，朝着那条从营地通往海边石滩的公共健身步道奔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步道的台阶拐角处，只留下脚步声在山阶上回响。

营地南沿，陈婷依旧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开衫衣角，这七夕之夜的尾声，似乎正朝着一个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不出十分钟，郭兴旭的电话铃响起。陈婷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什么情况，记得第一时间先通知我。”。

“我知道，陈总。”郭兴旭应道，声音在山风和海浪的杂音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检索之前的记忆画面——石滩平整开阔，除了那些固定好的烟花发射架和散落的少量包装碎片，确实空无一物，理应是安全的，可那翻滚的黑烟，又实实在在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猛烈燃烧。

到底是什么？他心里完全没底。

步道上方，营地边缘，陈婷身边又围拢过来几名面露忧色的工作人员。

胡亚楠紧锁眉头，分析说：“千万千万别是烧着了花草树木引发山火……可也不应该呀！燃放点离着山体植被区有足够的安全距离，之前烟花公司来实地勘察的时候，我也跟着下去仔细看过的，确认过好几遍！”她的语气带着困惑和辩解。

旁边一个年轻男孩插嘴道：“烟花打得那么高，落下来的残骸在掉到地上之前，早就应该熄灭了吧？按理说不会引燃地面物品。”

“是啊，这家烟花公司也不是第一天开业，他们搞过那么多大型活动，既然敢白纸黑字保证安全无虞，就不会拿自己的声誉和法律责任开玩笑。”

“刚才郭兴旭和段人杰放完烟花返回来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一切顺利呢。”胡亚楠喃喃低语：“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