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空中,一轮异常硕大的皓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至中天。
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白花花、明晃晃地照过来,照亮了这焚毁的车,照亮了车周围面色凝重的人,将整个石滩场景的阴森、诡谲气氛渲染到了极致。
耿毅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后备箱那具焦尸上,一时竟有些语塞。在昆港市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县级市,如此直接、惨烈的焚尸现场,他也是头一次亲身遇到。
法医陆域仿佛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包括那浓烈的气味和诡异的视觉冲击。他二话没说,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取出一次性手套和口罩,动作娴熟地佩戴整齐后像一台精密仪器般的开始了尸体检测。
耿毅宏见状,干脆向后稍稍退了一步,将检验空间完全留给陆域。
他面向张明亮,压低声音说:“张所,关于现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明亮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郭兴旭:“今晚这不是七夕夜么。这小南山的半山腰上,他们有个叫‘心旷云顶’的露营地在搞大型活动,活动的重头戏就是在这片石滩上燃放高空烟花。据这位报警人,也就是这个名叫郭兴旭的小伙子称,他们是晚上12点整,放完了最后一组巨型烟花,然后开始收拾现场。大概到了12点25分左右,具体负责燃放工作的三名烟花公司的工作人员把所有发射完的炮筒、支架和一些包装垃圾都清理装车,直接就从这里开上省道返城了。这个郭兴旭也就相跟着他的一个名叫段人杰的同事一起从那边的健身步道返回到了半山腰的营地。”他伸手指了指山脚下那个黑黢黢的步道入口。
耿毅宏顺着张明亮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他们两人报警人都非常肯定地说,他们离开的时候,这片石滩周围肯定是没有这辆车的!”张明亮补充说。
郭兴旭在一旁点点头,配合着张明亮的话语,用肢体语言强化着这一关键的证词。
张明亮继续说:“他们从那边的步道回到营地后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半左右,营地里就有人发现山下这个方向升起了浓烈的黑烟。郭兴旭和段人杰这两个小伙子又立刻从营地拿了几瓶灭火器沿着原路跑了下来。等他们赶到时,这辆车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们用灭火器扑灭了余火,在检查时才发现了后备箱里的异常。”
郭兴旭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竖直耳朵不敢错过任何一句对话,随时准备补充自己所知的每一个细节。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但他的额角却因为紧张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耿毅宏转向郭兴旭问:“从你们营地走这条步道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郭兴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去比较费劲,要将近四十分钟。下来快一些,大概不到半个小时。”他和段人杰今晚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已然跑出了经验,这个时间估算的大致不差。
耿毅宏微微颔首,顺着时间线梳理:“也就是说,在今天晚上12点半左右,当烟花公司的三名工作人员离开现场以后,你们可以确认,这个石滩附近是没有其他车辆的。然后你们从步道往营地走,用了将近40分钟,差不多是凌晨1点左右回到了你们半山腰的营地。接着又过了大概20几分钟接近1点半的时候,你们从营地发现了山下有浓烟升起,担心火情就又拿着灭火器跑了下来,那你们下到这石滩也就到2点了。”
耿毅宏语速平稳,逻辑清晰:“那么焚车或者说焚尸的时间窗口,就基本锁定在今晚12点半到凌晨1点半这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
郭兴旭听得专注,黑眼珠不由自主地转动着,仿佛正在脑中重现着当时紧张而忙乱的画面,试图捕捉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最终,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时间推断。
耿毅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又看向张明亮:“他们从营地下山需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抵达现场、发现尸体并最终报警的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左右。我们市局接到报警集合人手,顺路接上陆科长再赶到这里,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话锋一转:“老张,你们从派出所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张明亮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手表,尽管时间早已刻在他脑子里:“我们接到报警过来用了不到20分钟。”
耿毅宏又问道:“那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特别注意对面的来车或者行人?”
张明亮回答得十分肯定:“注意了!我们来的这一路,特别是最后驶入省道的这一段并没有看到对面有车辆通过,也没有看到有人驾驶摩托车或电动车、自行车之类的车辆经过。而且,我们的警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这一路的情况都可以把录像调出来核实确认一下,确保没有遗漏。”
耿毅宏眉头紧锁,目光投向那条在月光下蜿蜒的省道,思维在快速推演:“凶手动作很利落,应该是烧着车以后片刻不留直接就跑了。可至于凶手是怎么跑的,又是往哪边跑的,这是个问题。”
耿毅宏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然指向了凌晨3点半。夜色正浓,时间正在无声地流逝。
张新史此时脑海中已经勾画出凶手逃跑的3条路线,一条是往市里返,一条是顺着省道继续往下走,还有一条是往山上跑……
还有就是张新史开车来时也留心了沿途路况环境,特别是车子出了快速路进入南山区之后,路面上交错驶过了几辆晚归的车,也有零星骑着电动车的路人,但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那些车辆和行人都显得寻常并未什么值得怀疑的异常迹象,从南山区开上石滩边的这条省道之后他也没有再看到任何车辆和行人。关键他们的警车上也有行车记录仪,这些路况信息回到市局之后肯定是要再核实一下的。
耿毅宏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身问郭兴旭:“你的那个同事段人杰呢?”
“哦,是这样,营地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现在还都在半山腰上的营地里没走。我看那里需要询问的人,需要了解的情况也不少,就让那个叫段人杰的小伙子带着我们所的李晓彤,先从步道上去了,打算先初步了解一下营地那边的情况做个笔录,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上到营地了。”张明亮连忙解释。
“李晓彤?”耿毅宏听到这个名字,疑问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听这名字,还是名女同志?”
“对啊,是名女同志。”张明亮点头,“今晚正好是她值班。”
“刚入职不久吧?”耿毅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也有两年了。”张明亮的回答稍微弱了下去。
“那也还是个新人!”耿毅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以及一丝对老同事粗线条作风的无奈。
他立刻转向自己的徒弟:“新史!”
“到!”张新史立刻挺直腰板。
“你再联系一下局里技术科的同事,催一下,让他们尽快过来处理核心现场!这里本来就是乱石滩,痕迹难以提取,眼看着潮水起落,万一一个大浪涌上来,这现场可就再没什么东西可查了!联系完之后,你和这位郭兴旭也去一趟山上的营地。沿途给我瞪大了眼睛,注意观察一下步道两边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脚印、丢弃物或者被踩踏过的植被!去了营地之后,全面了解一下今晚活动的整体情况,特别是人员构成和流动情况。务必将所有参加活动的人员信息,包括工作人员和客人的,全部整理好带回来一份!”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不容置疑的命令:“最重要的是,把李晓彤同志给安安全全地护送下来!”
安排完毕,耿毅宏才用力拍着张明亮的肩膀,半打趣半认真地说:“老张啊老张!你这深更半夜,黑山老林的,前脚刚出了杀人放火的案子,凶手说不定还在附近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呢!你倒好,真放心让一个年轻女同志就这么跟着另一个小伙子上去了?!”
这几句话半开玩笑,却说得张明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赶紧掏出手机,找到李晓彤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了起来。
“张所?”李晓彤先开口。
“你那边怎么样?”张明亮刚悬起的心顿时放下了。
“我上到营地了,正按计划做笔录呢。怎么了?”
听到李晓彤安然无恙,张明亮也恢复了他那直来直去的风格:“啊,没事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一会儿市局刑警队有位叫张新史的同志,也要上去营地那边。你在上边等着和他对接一下工作,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移交给他,然后你就跟着他一起下来吧,千万注意安全!”
“收到,明白。”李晓彤利落地回应。
张明亮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朝着耿毅宏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耿毅宏也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回那具焦黑的尸骸和忙碌的法医陆域身上。
另一边,得到指令的张新史不再耽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跟着郭兴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边步道快步走去。
很快,两人的身影就被步道初段的茂密树影所吞没。
“陆科?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耿毅宏的声音不高。
陆域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聚焦着那具蜷缩的焦尸,手中的勘查工具在极小的范围内谨慎地移动着。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特性:“死者为男性,身高大约在1米7左右。尸体破坏非常严重,全身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面积呈碳化状态,软组织基本焚毁,很多特征性证据已经灭失。”
“那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呢?”耿毅宏追问。
“具体的死亡原因还有死亡时间需要等我回去进行详细的解剖和实验室检验才能给出准确结论。目前在现场,除了这具尸体和这辆车的残骸,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直接、有效的物证或痕迹。”
这显然不是耿毅宏希望听到的。他向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陆科,尸检结果咱们肯定同步推进。就按你现在看到的现场情况,能不能再给点方向?哪怕是大致的推测也行。比如说,会不会是自杀?是他自己钻进后备箱,然后引火自焚?”
“不是自杀!”陆域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此刻陆域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测——从尸体某些部位碳化的均匀程度、以及鼻腔和呼吸道内存在的异物等细微迹象来看,他更倾向于认为死者是在死亡一段时间后,才被转移到此处焚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