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年前,雁门关外的破庙里,是谁饿得偷了伤兵的干粮?”李家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是谁被巡逻兵抓住,哭喊着说自己叫‘阿鸿’,求我救她一命?”
我的心猛地一沉。萧惊鸿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段,可李家铭说的破庙位置,竟和萧惊鸿少年时失踪的地点完全吻合。
“你胡说!”赵猛怒喝着踹了李家铭一脚,“将军出身将门,怎么会……”
“将门?”李家铭笑得癫狂,嘴角淌出白沫,“她爹娘早就死在战乱里!当年若不是我把偷来的窝头分她半个,她早就成了野狼的口粮!后来她被镇北侯收养,倒是忘了当年的穷酸样,连我托人送去的信都懒得回!”
台下村民听得目瞪口呆,连赵猛都愣住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惊疑,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原来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还有这样不堪的过往。
“所以你恨她?”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恨她飞黄腾达,忘了你的‘恩情’?”
“恨?”李家铭突然不笑了,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淬了毒的蜜糖,“我是恨她眼里从来没有我!她当她的女将军,我做我的土财主,本不相干……可她偏要挡我的路!”
他突然朝我扑过来,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影阁为什么找我?因为我知道她的死穴!她当年偷干粮时被烙了记号,就在……”
“咔嚓!”
赵猛的刀快如闪电,直接劈在李家铭的锁链上。铁链应声而断,可李家铭那句话却像根毒针,扎进我心里——萧惊鸿身上确实有个月牙形的烙印,在左肩胛骨下方,是萧惊鸿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秘密。
这狗东西说的是真的。
“拿下!”我厉喝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
亲兵立刻按住疯癫的李家铭。他还在嘶吼,嘴里的话越来越乱,一会儿骂萧惊鸿忘恩负义,一会儿喊影阁不会放过我,最后竟含糊地念起了一首童谣——是我小时候哄小栓睡觉时唱的那首。
我的心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这首童谣?
“时辰到了。”赵猛走到我身边,低声提醒,“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李家铭那张扭曲的脸。
“十年前,你逼死王杏儿;十年后,你算计萧惊鸿。”我一步步走下高台,刀背拍在他脸上,“今日我便替她们,取你狗命。”
李家铭突然安静了,眼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风太大,什么都听不清。
刀光闪过,血溅在刚栽下的杏树苗上,红得刺眼。
李家铭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祠堂的方向。
赵猛上前踢了踢尸体,皱眉道:“这狗东西身上硬邦邦的,像藏了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从李家铭怀里掉出块东西,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是块青铜碎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的黑色纹路——竟和我腰间虎符上的藤蔓一模一样!只是这碎片的纹路更古老,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弯腰捡起碎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与虎符的寒意如出一辙。这碎片……是阎王的手笔?还是影阁的标记?李家铭和萧惊鸿的过往,和这青铜纹路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将军,您看!”一个亲兵突然指着李家铭的人头,声音发颤。
我抬头望去,只见李家铭圆睁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微的血点,形状竟也像片小小的藤蔓叶。
台下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是恶鬼索命,有人说李家铭是被邪祟附身了。赵猛脸色凝重地挡在我身前,低声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吧。”
我攥紧青铜碎片,它和虎符贴在一起,竟隐隐传来共鸣般的震颤。阎王说萧惊鸿自愿投胎做我孙女,说借我一年阳寿……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交易?
“把人头挂在村口老槐树上,尸体拖去喂狗。”我转身走向高台,声音冷得像冰,“账本上记的那些欠账,挨家挨户去讨。至于影阁的余党……”
目光扫过台下几个眼神躲闪的村民,那些人袖口下隐隐露出狼头疤的轮廓。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血沫子,溅在杏树苗上。我望着光秃秃的枝头,突然想起王杏儿刚嫁进李家时,也曾在院子里栽过棵杏树,可惜第二年就被柳莺莺偷偷刨了。
如今这棵新栽的,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赵猛递来虎符,青铜表面的黑色藤蔓似乎更清晰了些。我把那块碎片塞进虎符的凹槽,竟严丝合缝,像是本就该在一起。
“将军,这碎片……”
“先收着。”我握紧虎符,碎片与虎符贴合的地方传来微弱的暖意,“去查查二十年前雁门关的旧事,尤其是关于萧惊鸿失踪的那段。”
赵猛应声而去。台下的村民还在议论纷纷,可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全是李家铭最后那句话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
“影阁……在找……钥匙……”
钥匙?难道是指这虎符和碎片?
我抬头望向雁门关的方向,那里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李家铭死了,可这张网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而我手里握着的,或许不只是复仇的武器,更是打开更大阴谋的潘多拉魔盒。
祠堂的钟声突然响了,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我摩挲着虎符上的黑色藤蔓,突然有种预感——萧惊鸿的死,阎王的交易,还有这神秘的影阁,恐怕都和二十年前那段被掩埋的往事脱不了干系。
而我,必须查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更深的黑暗。
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李思远回来了。
他骑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红袍玉带,胸前的状元徽记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村口的老槐树抽出新芽,缠绕着李家铭那颗早已风干的人头,倒像是给这状元郎的归来挂了串诡异的灯笼。
“娘。”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京城官宦的沉稳。可当他看向我时,眼里还是藏着怯意,“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