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4章 惊梦
却说唐翔一行三人离了柳州城北,本当一路西行。殷有才说他俩还没见过生母,远游在即,想转道去桂林打听打听母亲的下落。唐翔一听有些感同身受,几人便转道往桂林府行去,却在桂林西南城郊正赶上一出大热闹。
约莫六七十人分成两拨正站在官道旁,一边多是四五十的农户汉子,手提肩扛着锹、耙之类的农具,领头的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拄杖老人。正以为是乡里械斗,却见另一拨人身着黑色对襟衣,头戴黑巾,红黑皮肤,个个都赤着脚,望之不似汉人,领头的却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具担架,躺着一个少年那方打扮的人,半晌不见动静,像是没了生息。
两边的领头人不见出声,只是互相看着。倒是两人身后的同伴个个气势汹汹,正大声对喝:
“出人命喽,出人命喽!汉人草菅人命喽——”
“放屁,我只是锄头轻轻挨了他一下,他自己就躺下了——”
“分明是你们这些汉人目无王法,光天化日持械杀人——”
“外地人?你们这些南洋鬼子算个屁的外地人——”
“你才是鬼子,我们是带了国书来的——”
“什么番邦小国,咱只知道你来那地方几十年前还是朝廷的地儿,分明是一群作乱的蛮子——”
“姜知府可是许了我们地的,你们这些汉人排挤外地人,仗势欺人——”
“许了你们地,可没许你们天天过线来挑水——”
吵闹声不断,两边的人不停地打断着对面人说话。那领头的少年抬手示意了自己这边人停下,看向对面的老者:“黄里长,如今究竟是何说法?自我族得了姜知府许可,划地垦荒以来,大家为这水源起大小争执也不在少数,今年已是第七次了,但这次可是闹出人命来了。”
汉人那边的里甲长微微一笑:“少年人,这水源的事嘛,你们挑水的地儿可确实不在知府大人划的地里;这人命的事嘛,我可是没听说当时还有其他人见着了,不如带齐人证物证一起去官府?”
少年人冷哼一声:“知府大人划了一片山地给我们,我族人不辞辛劳开垦梯田,自去山下挑水有何问题?瓯大哥被你们的人一锄头撂倒躺在这,这是想抵赖不成?”
两边的人眼见怕是谈不拢,已有人开始叫嚣“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忽地有人惊呼:“动了,动了,诈尸啦!闹鬼啦!”众人循声望去,原是担架旁一个汉族大汉,再一看,担架上本已被当作尸体的人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
“少族长,少族长!”瓯姓男子眨了会儿眼睛,环顾了一圈,撑着起身来到少年人面前,语气非常激动。
“大容哥,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少年人安抚着区大容的情绪。
区大容平复心情,开始讲述,说他之前被人用锄头击中头部,然后好似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阴曹地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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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哪儿,怎么黑黢黢什么都看不见?”区大容有些心惊,又有些疑惑,这样的环境总是很容易让人幽惧。区大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我应该是头刚刚捱了一下重的吧?我现在是人是鬼?这里难道是那些汉人说的地府?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渐渐有了光亮,但还是有些迷蒙,看不真切,只见得一片人影幢幢,聚在一处缓步前行,区大容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走到一处高大雄关之下,城门足高十丈,两边砖墙已是红得发黑,门前各站着一排九位宽袍大袖、长得凶神恶煞的壮汉,门后一处长长地阶梯直伸向云深不知处,隐隐约约能瞧见阶梯后有座巍峨大殿。
轮到区大容过城门,其中一位壮汉问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可有‘路引’?”声如洪钟大吕,威严有加,直听得区大容吓出个哆嗦。他赶忙回道:“小的区大容,越族人,自安南东都升龙城而来,今在广西桂林府境内,不曾听说‘路引’是何物,也不曾持有。”
壮汉蹙眉道:“安南的越族人?回去吧。”说完,他伸手一指:“由此向西一直走。”区大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淡淡的雾气散去,露出一条黑色的小路,也不敢反驳,便顺着走了过去。
区大容不禁有些疑惑,看着确实像是地府,那鬼门关和守关门的十八位鬼王都和传说里如出一辙,只是我这外乡人死后也会去汉人的地府么?这汉人的地府又为何不收,莫非这些鬼差也和汉人一样排挤外人?又是一段不知尽头的路,走着走着望见一排低矮屋舍,舍前田亩方正,还有一个四五丈见方的池塘,七八个前辈鬼魂(大概?)竟坐成一排在垂钓,安静得诡异。区大容打量一番,见无鬼理睬,小心上前自报了一遍家门。
却不料那七八个鬼听后一愣,纷纷嚎啕大哭,泣涕不止。区大容不解,恐自己说错了话,把自己的来历又分说一通。听得一鬼大声疾呼:“吾等死后魂魄跋涉千里,回归故土,那看门的狗贼忒不作鬼,欺吾等手无‘路引’,不予引渡,打发吾等自生自灭。吾等不见天日,不闻更鼓,惶惶不知岁月,只是不见新人来此,不曾想百年千年之后,吾族人竟还是这般境地!呜呼!”
区大容这时仔细一看,见对面几位打扮、骨相竟与自己多有相似,其中一人的面容颇似族里祭祖时挂的画像,开口问道:“我是越族西瓯这一支人,几年前随族长北迁至广西桂林府境内。唔,今日被锄头击中头部,昏死后来到此间。几位可是我越族先祖?”
“原来是吾这一支之后。”鬼中走出一人,“吾等原皆是桂林象郡人,当年秦国大军越过南岭,大举入侵吾越族祖地,吾族人抵抗中伤亡惨重,终究不敌大秦,成年男子被屠戮殆尽。后来中原大乱,那赵佗趁机吞并了桂林,建立了南越国,不少越族人倒戈投向南越国。吾等却是不从,一路南迁,渡海往更南的交趾等地。死在异乡之后,魂魄跋涉回到此间,那鬼差见了却说吾等是外来鬼魂,不曾死在他的属地,不授路引。吾等魂无归处,不入轮回,又心有执念要叶落归根,便聚在此地。起初也不时有越族后辈蹈我等覆辙来此,但如今已是久不见族人了。”
区大容大惊:“原来几位都是一千多年前的老祖宗了!”恭恭敬敬磕了头,又接着道:“如今越族壮大了,却也离散了。我也听族长说起过,千年来族里一直有北归故土之念,但外有崇山、密林、大海、刀兵相阻,内有南迁异邦、全族生计之难牵绊,光是各分支的族人在琼州、交趾、暹罗、掸国等地立足便耗去数代人的功夫,一直难以成行。后来各支在当地站住脚跟,又有不少人贪图安逸、畏惧汉人强势,便一直没有北迁。几十年前,安南,也就是交趾作乱,脱离了汉人统治,我这一支在那黎国立国时还出了不少力。几年前我这一支的族长力排众议,下定了决心北迁故土,凭着那层关系找黎朝国主写下国书,随后举族渡海,经琼州北迁入桂林。如今我族在桂林府只讨得一块山地,勉强生息,和汉人仍是多有摩擦,我今日便是因为争抢水源被汉人打死的。”
众鬼默然,潸然泪下。
那西瓯一支的老祖宗说:“吾等如今已别无他念,汝是新鬼,鬼门关不收你,吾等合力送汝回去,只替吾等再多看看故乡的山川水木,风土人情,故事传说。待汝百年之后,吾等还在此间,再听汝分说一二。”
区大容也不见几人如何动作,只觉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猛地坐起,发现几十号人正围着自己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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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听完区大容的讲述,纷纷觉得不可思议,好奇者有之,愤慨者有之,惊疑者有之,动容者有之。唐翔原先在人群外围看热闹,听完对越族人大为同情,走到那少年人面前:“在下唐翔,敢问少族长如何称呼?这位兄弟所言,我听后很是触动,叶落归根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不知道越族上下有何难处,唐某愿助一臂之力。”
只是这一走上前,却是没有发现越族的人群里,有人朝着区大容狠狠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少年人被问及名字,不知是不是刚刚被区大容光怪陆离的故事引起心中感慨,想起自己的名字竟是愣了一霎:
一望无际的大海,终日不息的大风,遮天蔽日的乌云,连绵不绝的阴雨,三三两两的船队。父亲说这是回家的路,但渡海的航程并不如想象中美好。今日在船舱内又听见有老人和父亲争吵,埋怨父亲不该放弃全族在升龙城的利益交换国书,应知狡兔三窟之理不可举族搬迁,还说前阵子来的什么汉人“贵客”不可信云云。
两炷香的功夫,外面声音刚静下来,又听见有人大喊:“出太阳了!”自己在船舱内憋闷了两日,听见出太阳赶忙出去。又听见有人大喊:“前面有陆地!”
父亲不知是因为见到太阳,见到陆地,还是见到自己,总之突然变得非常高兴,招呼自己过去:“我们虽然远在异乡,却也一直没有丢下对汉族文化的学习。父亲今日考考你,你可知前朝有位苏大学士,也是这样的日子渡海时作了一首诗?”
“我知道!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空余——”原本有些懊恼自己后面怎么想不起来了。父亲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大笑:“终于要回去了,今天为父给你改个名字,迎接新的开始。”
少年人看着唐翔眼神,被那真诚的同情之心打动,同样真诚地回道:“我叫南解晴,南海的南,苦雨终风也解晴的解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