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东南外史：第4章 第3章 游园

日上三竿，柳州城北，唐家废园外站着三个少年人，正对着园里指点。

“唐大哥，这便是柳州十多年前那个唐家的宅子，如今已经荒废许久了。”瘦高个殷有才向唐翔介绍着。原来三人用过早茶后离店时，唐翔正听见那一桌唐门师兄弟四人说着要去唐家废园寻找什么物事，依稀听见“十多年前下落不明”“此乃门中要务”之类的话语，他兴致又起便要殷氏兄弟指路，前往唐家废园一探。大家都是一个姓，可说不准谁有缘分呢。

一人多高的牌匾斜倚在门边，东面的石狮子还剩半边身子，西面的只剩下四只狮爪。园里的荒草蔓生到了道旁，檐下的半个燕巢摇摇晃晃，不知是几年前筑的。“还售园？这是怎么个说法？”唐翔歪头看着牌匾有些不解。一旁的殷有德解释道：“是还旧（舊）园，这匾实在是损得厉害了。”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唐家不会还是什么皇帝之后流落民间吧。”唐翔招呼殷氏兄弟进了园子，看着满园的断壁颓垣，苍苔枯木，又问道，“这园子就一直荒了十多年？”

殷氏兄弟介绍道，他二人此前学艺的唐门分舵就在此间向南一条街的地方，以往也来过唐家废园，算是有些了解。原来这唐家不仅是柳州一霸，豪商大族，历代家主也是一流高手，跟江湖上各门各派也一直有联系。坊间传言是说上一代唐家家主和黑恶势力有勾结，十六年前被岭南江湖的头面人物联合一举攻破，那之后园子就荒了下来。

起初倒也有黑白道上和一些民间爱凑热闹的，据说还有盗墓的，一起入园搜刮。有找金银财宝、字画古董的，也有来找唐家家传武学秘籍的，还有说唐家留了藏宝图的，总之起先确实不少人从园里翻出了好东西。不过第二批入园的人不知道是触了机关，还是挖出了什么禁忌，当时就死伤大半，寥寥几个逃出来的也浑身溃脓、七窍流血，没熬过当天，死状很是凄惨。从此就很少有人敢来这园子了。

没两年唐门来柳州建分舵，地址就在还旧园南面一条街的地方。唐门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把还旧园翻了个底朝天，对外宣称当时那批横死的人是不知好歹打开了药房后面放毒药的密室，导致中毒而死的，至于什么秘籍、藏宝图都是无稽之谈。

唐翔一边听着，一边在堂屋前打转：“这园子还真是搜刮得干净，堂屋里一张椅子也没留下。也不知道那唐门的人究竟是来找什么的？”

殷有德四处张望，双手在草间扒拉着：“唐哥，你说会不会真有秘籍？毕竟传说唐家家主也是一流高手，我估摸着得有家传秘籍，不然怎么守得住这百多年的家业。再不济有藏宝图也是好的。”

殷有才一瞪：“那不还是一夜覆没了，要我说还得像唐大哥这样，行侠仗义，光明磊落。否则多行不义没有好下场。”

“走吧，这前院实在已是一贫如洗了，我们去后面瞧瞧。”唐翔催促二人过了第一进院子，来到第二进院子西北角。三人只见一处往下的斜坡，前面摆着两排大多已被打碎的酒坛，斜坡下一处石门，左右刻“琼楼”二字，大概是唐园原先的酒窖。唐翔看着心中嘀咕：这酒窖的名字怎的这般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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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旧园”前的狮爪旁，又迎来了一行五人，当先一位虬髯老者，后面跟着的四个正是早上在“迎宾楼”抢了唐翔头客的唐门弟子。那早上同崔掌柜讲话的师兄做派的人问道：“师伯，咱这每年要来这园子翻五六趟，就差掘地三尺了，那‘子龙’当真还在吗？这傀儡要真在，早该找着了吧。”

老者长叹一口气：“按我那姑姑的说法，当年她逃离战局之前，就已见到‘子龙’被八九个人围攻打得半废，应当是留在园内了。其实就算找回来，门中的天工房多半也修复不好了，毕竟那是诸葛武侯传给门中的傀儡，若不是唐郢老祖宗天纵奇才，只怕到今天都不见得有人能发现驱动的法子。不过毕竟武侯传下的傀儡就这么七具，三百年前折了一具至今没有寻回，这一具就是折在这了，也得带回去，不然机关一脉的人在族里不知道怎么闹呢。”

四人当中一人问道：“慎师伯，这傀儡如此宝贝，怎地会在这里？”

唐慎看着“还旧园”的牌匾，双目有些失神，思绪不知飘到何处，默然片刻，入门说道：“其实这柳州唐家和门中的关系可不止普通生意伙伴这么简单，个中恩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等只需知道，这唐家末代家主唐君然当初是在门内长大的，也是一代天骄，少年天才，暗器机关、医毒药理、拳脚轻功，就连读书也是学堂第一名。那时老祖宗每次去族内学堂视察，最喜欢的就是他。我那会儿对他也是佩服得紧，不过他出师消失了一段时间，离开唐门的时候，老祖宗做主把‘子龙’给他了。”

“原来如此。”当先的唐现跨过跨过第二进院门，忽地发现地下走上来三位少年，“师伯，师弟，有人！早上见过，不会是跟着我们来的吧？”

老者微微眯眼：“先拿住，别让他们从园里带走东西。唐现唐显你们去对付那个拿剑的，后面两个唐微唐隐去对付。”

迎面撞上的正是唐翔三人，见对面四人扑来，唐翔很是兴奋：嘿，早就想和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过过招了！当即上前截住了唐现，那唐现解开背后包袱，双手空中一阵挥动，露出一只人头大小的熊像，随之攻向唐翔胸口。唐翔以拳对撞，所用只是小时候叶开教他强身健体的罗汉拳，顿觉得双拳生疼，这熊像似是铁铸的。唐翔心道这唐门近两百年来声名鹊起的机关傀儡之术果真厉害，手上却是毫不含糊，左手持剑以剑鞘不断格开铁熊像，一边仔细观察唐现操控傀儡的手段，原是双手有细细的银线连在这小熊的四肢。于是不断找机会，想欺进身攻击唐现的手部。

另一边唐微和唐隐对上殷氏兄弟，离着两丈远，抬手便是一把铁砂、一只铁蒺藜直击两人下盘。殷氏兄弟却未卜先知一般，见两人手伸入百巧囊，便齐齐向前跃起，不仅躲过暗器，还拉近了和唐微唐隐二人的距离。殷有德这矮胖子杀人诛心道：“唐门子弟，若非生死大仇，对战先以对方丧失机动能力为要务。我兄弟二人好歹是在唐门学过艺的，看家本领不见得学到多少，这唐门的诸多规矩门清儿。”殷有才却是大声提醒道：“唐大哥小心暗箭伤人！”

原来唐显并未上前加入唐翔和唐现的战局，而是在一旁掠阵，手中有银光在阳光下闪动，不知捏着什么唐门的暗器，一直引而不发，看着是在寻找机会，可如此明晃晃地捏着暗器在一旁，其实也给唐翔施加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战不多时，殷氏兄弟那边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唐微唐隐虽是暗器一脉，但近身功夫也不是殷氏兄弟这两个只在唐门学了些太祖长拳之类的粗浅功夫的猎户能比的。

不一会儿两人制住了殷氏兄弟，也加入了唐翔这边的战团，一时间四人斗在一处，唐翔倒也不落下风，甚至剑还没有出鞘。眼见一旁的唐显似有动作，唐翔猛地一个前冲，握住剑鞘，把剑柄递到唐现胸前，唐现下意识伸手去拔剑，却发现剑柄纹丝不动，手上的傀儡操控一时乱了阵脚。

唐翔右手就要点到唐现的额头之际，传来“咻”的破空之声，正是掠阵许久的唐显射出手中银针，在空中一分为三，成三才之阵击向唐翔。千钧一发之际，唐翔左手弃剑，撩起原先腰下佩剑之处的衣摆，也是露出一个小囊，左手从中抓出四枚石子，扬手打出。竟将三枚银针一一击落，第四枚石子直奔唐显的右手手腕处飞去。

一道魁梧身影兔起鹘落闪到几人中间，顺手摘下了第四枚石子，正是先前在旁观战的老者唐慎：“都住手。”随后转头看向唐翔，把石子掷回，眼中似有喜色：“原来只是普通的鹅卵石，不错不错。少侠姓李还是姓叶？何故来此？”

唐翔被这一声“少侠”唤得舒服，笑嘻嘻道：“小可姓唐单名一个翔字，只是路过此地听闻唐园盛名，来游赏而已。”

唐慎一怔，喃喃道：“姓唐？”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盯着唐翔腰间布囊上的云纹看了看，朗声笑道：“原来还是本家才俊，你这布囊我瞧着眼熟，可是令尊交给你的？”唐翔点头，那唐慎又笑道：“我瞧见这布囊才知少侠原是恩人之后，误会误会，大家误会一场。只因唐门先前在这园里丢失了一件重要物事，故此见人入园有些紧张罢了。既然几位并未取走什么东西，我这里赔个不是，少侠得空可来门里坐坐。”

唐翔疑惑道：“我爹虽会些把式，力气大些，但只是村里的大夫，莫非以前给您老人家治过病？”

唐慎一愣，忙道：“正是正是，已有快三十年了，哈哈。”

唐翔道：“既如此，这园子也实在没什么可逛的，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了。”领着快要脱力的殷氏兄弟快步退出了唐家废园。

那唐门五人留在原地，唐现有些不解：“师伯，这人到底是何来历？您这扯谎的样子我都瞧出来了。”

唐慎望着三人的背影，沉声道：“人家回自己家园子看看，我倒是一惊一乍的。”

“莫非您认出了布囊，这人便是唐家末代家主的儿子？”

“不错，不过我倒也不全是扯谎，确实是恩人之后，还是整个唐门的大恩人，只不过不是他父亲罢了。”

还旧园门口，殷氏兄弟还喘着气，殷有才连连赞道：“唐大哥真是好身手，以一敌二这么久差点赢了，那四人我原先见过，是在柳州分舵管事的几名弟子了。”殷有德也跟着附和：“那是那是，唐哥真是厉害。不过不知唐哥和那唐慎老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唐哥莫不是什么神医之后？”

唐翔沉吟道：“我爹就是个村里大夫。我师傅倒是听说以前很是有些名头，只是先前跟你们说起，你们也没听说过。不过我见那老头有些磕巴，多半没全说实话，待我将来回家有空问问便是。”

三人离去，日头西沉，金红色的光洒下，落在残壁断瓦上，落在枯枝败叶上，落在半只石狮上，也落在斑驳的“还旧园”匾额上。不知是不是主人回来过，整个园子在霞光下好似有了些许生气。而在“还旧园”匾额和门墙夹角的阴影里，正瘫坐着一个只剩上半身的傀儡，双眼仿佛突然有了神采，对着唐翔离去的方向久久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