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有才有德
天光渐亮,雨霁云收。眼见为了避雨在船舱多待了一个时辰的同行之人下船,唐翔游兴大发,也弃舟登岸,上岸处立着“洛和渡”的石碑,原来此地是太和江和洛清江交汇之处。唐翔正待向东而行,被先前下船的人拦住:“小伙子,此去前方架桥岭,山高林密,前些年间时有商旅在山中莫名昏迷,醒来后贴身财物不翼而飞。你我同舟一场,好心提醒你一句,我见你虽然年轻力壮,还是莫入险地。由此顺着河道往西南便是柳州州城,倒也是个好去处。”
唐翔拱手一礼:“谢过伯伯提醒,我身无长物,出门不过游山玩水,只见一见那岭上风光便回,不妨事。”心中却是暗喜:莫名昏迷,财物不翼而飞?本侠来也!
他人眼中的危险,也许正是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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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架桥岭上,一处高大山石之后响着“毕剥毕剥”的声音,一对兄弟俩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
那瘦高个的满面愁容:“二弟,你说这事儿真能干吗?我总觉得这跟山贼没区别呀!”
一旁的矮胖弟弟箕踞而坐,向火堆里用力掷了颗石子,像是下了什么狠心:“管他呢,三叔公这么教的,他老人家村子里德高望重,他临走前特意嘱咐的法子,能有什么问题?记得要领,抡圆膀子,猛击后颈。咱只取财物,不伤性命,就像三叔公说的‘路过咱地界的肥羊,薅点羊毛罢了,多大点事。’”
“成,听你的。——快看,山道那边拐过人来了。”瘦高个说到一半,忽地压低了声音。
山道那头,唐翔已是今夜第三遍走这条道了,心中正纳闷:除了瞧见两个坐在火堆旁东张西望的奇怪家伙,这岭上着实没什么别的奇怪家伙。以他多年跟着爹爹和叶叔在山中打猎、采药的经验,岭上也没有大规模的生活痕迹或是寨子之类的,莫非唐少侠出山第一战又要延后了?正想着,离那块高大山石越发近了。
那厢的兄弟俩见唐翔就要走了过去,默念口诀:噤声,屏气,握紧棍子,抬高手臂,对准后颈,抡圆了砸!
只听“咚!咚!”声,唐翔闪身一个扫堂腿绊倒了瘦高个,伏身时顺势摘下他手中木棍,反手一点在矮胖小伙儿的膝盖上,这两兄弟已是一个屁股朝天、一个单膝跪地了。
“嘿,还没出剑,这就倒下了。我这正琢磨着呢,没想到这山里的贼人还真是你们两个,且报上名来。”唐翔将棍子横负在肩上,接火光仔细打量二人,“不过看你俩年岁有点对不上啊,而且哪有点着火把剪径的。快说,你家大人是不是附近的山大王?”
地上一对活宝嚎了两声,争前恐后开口:“大侠饶命,我兄弟俩是良民,是良民啊!”
“良民半夜三更在山里做这等剪径的勾当是吧,再不说实话,现在就扭送你等去柳州州城交官府处置。”唐翔显是不信。
瘦高个说道:“大侠,我兄弟俩姓殷,我是哥哥殷有才,他是弟弟殷有德。我二人其实是附近山下的猎户出身,真不是山贼。从未害过人,今天这真是头一回,而且还是,文化人那话怎么说来着?”
一旁的弟弟还龇着牙,赶忙道:“未遂,说这叫未遂,不作数的。”
唐翔有些狐疑:“当真?打扮倒确实是猎户装束。我看你兄弟二人分明无才无德。也罢,这荒郊野岭,更深露重,且去州城,好好说道。”
殷有才瞪了一眼弟弟:“你看看,我就说吧。”又忙转过头对唐翔说:“大侠说了算。”
“叫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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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唐翔一行三人行至柳州城东门,城门刚开,里面气冲冲走出一队行商打扮的人,领头的嘴里骂骂咧咧:“唐门了不起,一个分舵也这般作威作福,爷不受这个气,柳州坊市不让我们做买卖,爷自去别处做。”
殷有德见了低声嘀咕:“嘿,看来是外地新来的。”
唐翔见状,回头问道:“看样子,这唐门莫非正是你兄弟路上说的唐门?”
殷有才说道:“应当不差。其实原先柳州这地头也是姓唐的,只不过此唐非彼唐,原先柳州唐家是咱本地的大豪商,不过听说和江湖上也有些关联就是了。我家以前便是专职给唐园里送野味、毛皮这些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殷有德听到此处叹了口气:“不过我兄弟俩没赶上好日子。我们出生前一年,唐家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灭门了。不过没几年柳州地界就又姓唐了,蜀中的唐门突然在这边就建成了一个分舵,不光声势还挺大,黑白两道还都认下了,也是奇怪。”
殷有才有些忿忿不平:“听人说也是这唐门来了之后,和官府一起搞出个什么资源规划与保护的名堂,柳州周边原先的林牧、渔猎、采矿、采药这些行当,都得有唐门和官府联合签发的许可才能继续做活。我爹就是去申请许可时候被人摆了一道,又因为不识字,弄得原先和唐家八成按行价、两成按官价的供货单子被人改成了两成按行价、八成按官价。我长大点之后听说为这娘亲跟他吵了好几天,没几个月就跟一个路过的桂林来的财主跑了。我爹那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捱了几年就过世了。”
唐翔有些动容:“那你们兄弟俩后来?”
殷有德道:“后来我们吃了两年百家饭,被村里的三叔公收养了。不过三叔公去年冬天也过世了,我兄弟俩就出来闯荡了。”
唐翔打趣:“闯荡便是荒郊野岭去敲人闷棍不成?”
殷有才却是听得有些急了:“不瞒大侠,噢少侠,我俩真是头一回,而且干之前我还劝有德要不算了。其实这还是三叔公教的。我兄弟吃了两年百家饭之后,有些村民不愿继续负担,三叔公家里宽裕,妻儿又都过世了,就收养了我两个。年前三叔公病重,把我和有德叫到床前嘱托,我们才知道原来三叔公以前半夜闲着没事就去山道上守着,碰见落单的过路人就给人抡晕了,拿点财物回来,他管这叫薅羊毛,这不知外地哪里来的肥羊,反正不认识,路过了薅一点。我兄弟两个也是一时兴起想试一试。”
唐翔怒道:“不认识的外地人就可以这般漠视吗?你们这三叔公要不是已经过世了,我定要找他好好说道一番。你们两个既然栽在我手上,好在还没真个犯下祸事,往后就断了这念头,做些正规营生。”
正说着,三人行至东市,来到一处“迎宾楼”的酒肆前,正欲入内吃早茶,身前被一行四人抢先一步进了楼里。当先一人哈哈大笑:“崔掌柜,我师兄弟四人和昨日一般的早茶,记得算一半的钱。”
唐翔紧跟着坐下对伙计问道:“这四人是何来历?为何可以少付账?”
那伙计回道:“不瞒客官,那四位乃是唐门的大老爷。倒也不是这四位闹事,只是小店历来有每天头客半价的优待,这四人昨日来店里听说了,就说今日一定要来享受享受,没成想今日果真来了。嗨,他进门时不抢那一步,今儿的头客可是您三位。”
殷有才在一旁插话:“这唐门吧就是这样,处处让你觉得挺讨厌的,可是人家确实都是明明白白按规矩办事,又挑不出什么。”
唐翔招呼店伙计:“三碗粉,切四两牛肉,再上一碟酸豆角、一碟炸花生。”
殷氏兄弟谢过唐翔,却是又有几分发愁:“唐少侠,我等没有那什么许可,现下也是无处可去,不知少侠有何打算,不如我等同行为少侠帮衬一二。”
唐翔问道:“那唐门和官府的许可这般难办吗?”
殷有德回道:“若是当时倒也不难办,但现在要办新的就可难了。唐少侠,我和哥哥还是有点力气了。当初我爹交不上货之后,唐门那个摆了我爹一道的管事因为连着收益下降也被查了。后来我爹死后没多久唐门查明其中关节找到了我兄弟两个,起先说给一笔银子补偿,我寻思老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说要学本事。唐门来人带我和哥哥去学了六个月拳脚功夫来着。”
唐翔有些讶异:“看来这唐门行事倒也有自己的风格,也难怪没见你二人寻唐门的不是。如此说来你兄弟二人还是大派弟子了,功夫着实有些不济。”
“不敢当,不敢当。唐门虽说找人教了我们半年,却也不承认我们入了门墙,不算得了人家真传的。何况少侠确实是身手了得。”
“既如此,我奉师命出远门送信,路上也不在乎多几个伴。你二人暂且跟着我也好,我且再盯一盯,省得你们再入歧途,若是能帮你们寻个好去处,也是再好不过。”
殷氏兄弟大喜过望:“那我二人就斗胆称呼少侠一声唐大哥了,不知唐大哥此去何方,去寻何人?”
“乌蒙山,傅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