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青山有歌谣
“叶叔!我都做成了,都做成了!今天可以教我真功夫了!”共同村里最东头的竹墙院子里,十五岁的唐翔嬉皮笑脸地拎着今天从彭老头那赊来的三花米酒就要往他叶叔叔身边凑。
“今天这酒真不是赊来的?我可看那彭家的胖小子还远远跟着你呢,脸上还怪委屈的。”这叶叔虽是两鬓微霜,眼中却仍闪着如星般明亮的光,将十数丈外来人的表情也看得格外分明。原本正躺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瞧见唐翔拎着的酒和院外小路上远远吊在后面的彭家小子的脸色,不禁有些狐疑:“你这小子当真和那彭小胖交上朋友了?先前每次拿来孝敬我的酒可都是债主跟着你上门来找我讨要的酒钱,如今真交上朋友,他怎的还是远远跟着你。”
唐翔却是不慌不忙把酒拿将进屋,出来对叶叔说道:“叶叔,这酒到底还是您自己嘴馋,我只是替你取来,可没说是白孝敬的,我还没收您跑腿费哩,只消您动动嘴皮子教点把式而已。您那时候非得我做完三件事才肯正式收我为徒。这第一件,连续三年每天让我爹笑一次,我可是一点没打马虎完成了;第二件,往后每次但凡您老上山打猎劈柴,江边钓鱼摆渡时候教我打下手的那些本事,我也是日夜苦练,半点不敢荒废;第三件,让我在村里和一个讨厌的人交朋友,我早先就瞧那卖酒的彭屠户家的小胖子不喜,他爹有好酒好肉卖我家总是要贵上几钱,他爹欺负我爹,我却要对他以德服人了。今天他可是总算被我打动了,认了我这个朋友。这酒嘛,让他每天从家里弄点米酒给朋友孝敬师傅,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跟着我那是来收先前的酒钱的,今天往后的三花酒都不算账哩。”
正说着,院门外走进来一个八尺大汉,看着和叶叔年纪仿佛,白发却是多出不少,但脸上又颇有儒生气度,不显锋芒,倒与他的高大身材显得不甚相配。这大汉一进院子,也不见如何动作,好似五步并两步一般便突地到了唐翔身前,伸手一戳:“又在油嘴滑舌,爹平日教你多读书,却读出这许多歪理来。需知朋友家的酒账也赖不得。”
“好了,都进屋吧,知道唐兄你是估摸着你家小子的酒该拎来了踩着点来吃饭的,就别为难小唐翔了。”屋内转出一位美妇人,“小唐你去后院小塘里抓几条鱼去烤了。我晚些去同那彭家小子结了酒账,也替你叶叔求证一番。”
“好嘞琳姨,烤鱼去喽!”唐翔应了一声便去抓鱼了。唐君然一边连声道:“弟妹还是贤惠。走吧叶兄,这入冬了也无事可做,今晚喝点儿”一边招呼藤椅上的叶开一起进屋。进屋刚坐定,美妇人开口笑问道:“唐兄,眼看着过完年,唐翔可是要十六岁了,他往日里天天念叨去闯荡江湖,你是何打算?咱几位在这个年纪,可是早就离家千里了。我瞧他每日在外边练把式的时候可比晨间读书一丝不苟多了。总不能父辈人自己年轻时浪荡过了,到儿子辈却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了吧。我看啊,放他出去也好,省得天天缠着我家男人。”
唐君然苦笑道:“可不是我不许,他娘当年临走时可是希望他无拘无束,脱离樊笼,自由生长,我自然不会拦着他做什么。不过,我到底只是他的舅舅,虽然他自小懂事,知道这些之后还是叫我一声爹。但我总是担心他现在本事不够,不是不许只是不敢放他出去闯荡。再者说,他今日如此向往江湖,怎知这入了江湖,岂非正是复归樊笼里,否则你我几人如今又怎会在这渔村饮酒呢?”
叶开抿了一口杯中的三花酒:“总得叫他自己体验一番江湖才是,这些年潜移默化里教他的这些东西以及他娘当年留下的那些,哪里不够行走江湖了?这样,我如今年过半百反倒是有些静极思动,去年我五十岁时只你我两人小酌了一番。不如趁明年琳妹生日的时候,约些老朋友一起来聚聚。唐翔念叨着外出闯荡,便教他去请苗疆那位好了,再转道去一趟唐门叫唐兄的女儿回来看看吧。”
“倒也是个好由头。”唐君然点点头,“不过如此说来,叶兄弟是愿意把李探花的绝技传给这小子了?”叶开侧头看了一眼在烤鱼的唐翔,回话道:“我那三个要求,如今既然做到了,自会教他。”
“莫非这便是当年李探花传艺之前要求叶兄弟所做之事?”
“哈哈,虽不完全一样,相差亦不远矣。八年前带他去富贵集上听说书,不曾想那天讲书的竟是当年卫八太爷府上的账房伙计。若不是被他认了出来,告诉散场后偷摸着去找他的唐翔,弄得唐翔此后日日缠着我,我也不愿这般难为他。‘万流归宗’与‘小李飞刀’都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功夫,平日里教他的那些虽也是上乘东西,但终究不可同日而语,既然他如此执着要学我的看家本事,自然要他一番历练。”
“此话自是在理,只是要他与那彭屠户家的小子交朋友一事……旁人不知那老彭的底细,你我自是明白的,‘五虎断门刀’上一代三当家的儿子。说来惭愧,当年我与彭家有一段龃龉之事,虽说自他来此地后经你化解,可我家小子去买酒肉时总要贵上一些。也不知他是如何与彭家小子交上朋友的。”
“那老彭也是当年闯过江湖的,咱们这辈人的恩怨岂会真牵扯孩子。否则他也不会来此地安心开个酒肉铺子了。我只是好奇那头一桩事,不知唐翔是如何每日引唐兄发笑的?”
“初时他倒也挖空心思,百般花样,着实有趣。只是这一桩事哪里还需如何作弄,他后来每日只是对着你笑,你且看他笑得那般开怀,自然也就跟着笑了。”
屋内充满了三人爽朗的笑声。屋外飘来阵阵烤鱼香气。不多时,唐翔端着烤鱼进屋坐定。众人欢饮,叶开开口说道:“唐翔,我和你琳姨还有你爹爹都知你久已想外出闯荡。其实你爹爹并非不愿意,也只是担心你的本事不济罢了。今日待你琳姨问过彭家小子,若你确实完成了三件事,我便教你那说书人当初跟你讲得天花乱坠的那手飞刀功夫。”
唐翔一时按捺不住兴奋,眼看要跳将起来。琳姨接过话头道:“明年呢你琳姨五十生辰,叶叔打算替我庆祝庆祝,你既要拜了师傅,便替你师父师娘跑个腿,云贵那边有你叶叔的一位老朋友,过了年你便上路,去请人到时一起来聚聚,还有封信你一并带到。”
唐翔满口应承,三两口吃完了烤鱼,飞也似跑了出去,推院门时嚷嚷着:“一会儿我去夜市置办点行头,咱出门不能坠了长辈的脸面不是?”唐君然在屋内气笑:“不知猴急什么,这还有两个月,若是再长长个子,岂不是白白准备了。”
天色微暝,唐翔沿着水道快速穿行,不一会儿越过了彭家“酒肉无双”的招牌,踏上了西头的石板路。纵横的水网和错落的竹枝一道变得稀疏,倒是人影幢幢、人声渐沸。市集上有人正在收摊,有人刚刚出摊。
这共同村原先是没有夜市的,只是村子地处三河交汇的水流平缓处,渔业兴旺,水路发达,往来商旅众多。十多年前,陆续在原先村子的西头有商贩建起了旅舍酒肆,三五年间便成了一个平日里喧闹繁华的集镇。
这共同村原先也不是叫如今这名字的,原先过路商旅在村中过夜,都是借住村民家中。为此十多年前有外来商人建旅舍时,抢了不少原先村民的油水,闹得非常不愉快。还是初来此地的叶开劝解住了村民,对大伙再三担保发展集市必会让大家“共同富贵”,这才慢慢形成了东边渔舟唱晚,西边市列珠玑的奇特格局,老村长索性把名字各自改成了“共同村”和“富贵集”。
承了叶开的情,富贵集上的老人对唐翔这个叶开的跟屁虫都青眼有加。唐翔走了薛家的裁缝铺和珠宝铺,寻相熟的师傅给自己办了一身行头,临了又去李记食肆打包了些干粮。
回到东头的家里,见那铜镜中一个少年,头发简练地束起,剑眉星目,嘴角透着丝狡黠,鬓边两缕将将垂肩的悬丝穗,一身白色短袍,腰间斜挎一柄三尺剑,英气、意气、少年侠气,活脱脱一个青春洋溢的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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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清晨,太和江边,太和山脚,唐翔向唐君然还有叶开夫妇道别:“爹,师傅,唐翔今日此去定会闯出一番侠名,往后若是有人寻来打听一二,可要拣些我的好话说。大侠可不兴有黑历史。”
叶开气笑:“只是让你去送个信顺道长长见识,怎的就要成大侠了?传你的功夫需得勤练,赠你的飞刀勿要显摆。江湖上刀光剑影无情,去见识一番无妨,能平安归来才是最紧要的。”
唐翔回话道:“男儿行侠仗义自是本分,徒儿从小就常跟师傅去集上听说书,其实原先也只是对那些武功高强、声震八方还能飞檐走壁的大侠士羡慕得紧,对那些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好奇得紧。但七岁时来了那个认出师父的说书人,散场后我照旧去缠着让人多讲些,他说他的书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及师父你经历的万一,他开始跑江湖说书正是为了报您的恩情、宣扬您的故事,我这才知道隔壁院子里的大叔原来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叶叔肯教我,那些事叶叔做得,我也做得,我也能成为话本里的主角,人人夸、人人敬。”
唐君然抚掌一笑:“有志气是好事,只是有几件事你需知道,那话本里常说的江湖豪侠未见得个个武功高强,行侠仗义和快意恩仇常常也不是一回事情,让你习武前爹教你读了好些年书,叶叔带你走遍了附近的山川河流,不求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求无愧于心才是侠义所在。”
丁灵琳开口嘱咐道:“对了,我近来去西头的集镇上时听得往来的客商说北面桂林一带最近似乎有些风波,像是南洋那边来了些人整日四处闹事。你可不要半道贪玩凑热闹乱跑。”
唐翔应声,往渡口踏上木船,长作一揖向众人道别。两岸青山夹道,江中轻舟如箭。唐翔眼见山水如画,耳边风声作响,只觉胸中快意,不禁高声唱道:
“划一叶扁舟,世间任凭去遨游,踏遍了青山人不老,少年壮志不言愁。
“走啊走啊走,风雨同行歌不休,走出了乡关需立志,我上玉京十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