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东南外史：第16章 第15章 两颗流星

升龙古城，也就是眼下安南的东京城，几十年前刚刚被黎朝人从朝廷手中夺了回去。由于此前朝廷统治这里的时候，对当地人多有欺压，双方矛盾不断，因此这几十年当地对汉人也一向不是特别友好。唐翔在城内屡遭白眼，可谓诸事不顺，可待了两三日也琢磨出味儿来，发现有一类汉人在这里能受到别样的待遇——商人。

唐翔雇了几个汉族仆役，找上了汉人商会。当地的汉人商会坐落在还剑湖畔，名曰“福清会”，乃是二十余年前在安南的闽商牵头之下建立的，为往来的汉人客商提供各种便利。商会中一位林姓老者接待了唐翔，唐翔自称来自广西的游商，专营药材生意，因广西北部今年发了瘟疫，特来安南看看有什么药材可以入手倒卖。林姓老者也不疑有他，对唐翔说道：“升龙城最大的药材市场——百草集，就在附近，我们这商会出门，湖对面的三十六行街上。老朽带你去见识见识。”

一行人坐船往百草集而去，林姓老者也自报了家门，名良雨，福州人士。二十多年前因倭寇为祸，闹得林良雨妻离子散，从漳州月港跟着一队走私的商队出了海，到安南这里落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路上林良雨也对唐翔介绍着百草集：“唐公子，不是我老林吹牛皮，咱们东京这里的药材市场，那可是真的有好货的。人参、鹿茸、灵芝这些名贵药材从来不缺，还有卖灵丹妙药的，哦，也不算是卖，每次仙丹上市，都是提前通告城内各大家族、商会，现场竞价拍卖的，最便宜一次也得十五两黄金一粒。”

唐翔听得来了兴致：“什么灵丹妙药，竟然比金子还贵？不知今日能否开开眼界。”

林良雨抚须笑道：“巧了，今天越家正有一场展会，展的是其中一味‘黄巾力士丹’，服之可以增长力气，连用七七四十九粒，能从手无缚鸡之力变得力能扛鼎哩。”

唐翔心头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增长力气？这越家是何来头？”

林良雨来了精神：“嘿，这越家据说也是外来人，和咱一样，只是几十年前参与黎氏建国之战，打升龙城的时候有先登夺门之功，得了王室封赏，成了东京城仅次于王室的大家族。十多年前号称遇到海外仙师，得赐仙丹妙方，这才有了现在百草集上能见到的灵丹妙药。不过十年前越家内部动荡，据说家主一脉都换了，从南氏换成了冼氏。”

唐翔好奇地问道：“那这越家有这样的宝贝，就没有引来其他人觊觎？”

林良雨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也还是东京城黎越白陈四大家之一。何况你也说了，越家算是个金蛋的公鸡，也没有杀鸡取卵的道理。”

一旁的小厮开口了：“公子，这个小的倒是知道一二。本地此前有个大地主白家，送了女儿去和越家联姻，据说这姑娘从越家偷出了丹方，白家炼出了一味丹药。可是不到一个月，白家上上下下连同整个东南郊都染了怪病，说是白家惹恼了海外仙人，最后还是越家出手不计前嫌摆平了的。”

林良雨摆摆手：“什么海外仙人，我看就是那白家时运不济，不知从哪带回的瘟病，结果巧了成就了越家。那以后倒也确实没人打这些主意，反正城里这些大家族，每批丹药总是能搞到手一些。”

唐翔精神一振：“什么怪病？可是浑身皮肤发红溃烂，整天头晕脑胀没有精神，还偶有吐血。”

小厮惊奇道：“公子好见识，不过还不止哩，白家这一代年轻人很多都是秃顶的矮子，那些老人说也是这档子事的影响。”

唐翔心知这回是八九不离十了，桂林城内如今的越族人，恐怕就是十年前此地内部动荡的越家的前家主一脉。那日探听到的消息，说的恐怕便是这白家的怪病。

到了百草集，唐翔也不多绕弯子，直接让林良雨带他去越家拍卖丹药的地方。唐翔借了“福清会”的身份，展会之上找到越家家主：“冼先生，在下是中华来的药材商人，久闻越家仙丹之名，不知这仙丹究竟功效几何？”

许是今日又刚做成一笔大单，这位越家家主红光满面，开始给唐翔介绍。可是唐翔此时眼尖，突然发现越家家主身后站着的矮个精悍的中年人，手中摇着和沈公子身边的京极先生一模一样的羽扇。觉得事有蹊跷，不敢在此处暴露过多信息，唐翔约定了下次展会再来便独自追了出去，把目标换成了今日买下丹药的陈氏一族人。

唐翔追出三十六行街，陈氏一行心知怀璧其罪，倒也不往僻静处走，过巷子也挑人多的走。唐翔在屋檐上跟着陈氏一行人转入了一处颇有生活气息的巷子。巷口两个大爷摆着棋盘对弈，旁边围观了五六人。再往里有晾晒拍打衣服的大妈，走街串巷的小贩，还有在地上玩耍的小童。眼看又要走出巷口，唐翔还在想如何找机会和陈氏搭上话，却见巷口另一端出口同样两个大爷摆着棋盘对弈，两边围了一圈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再回过头时，唐翔已发现来时的巷口已被人堵上。巷子里的这些大爷、大妈、小贩、孩童还有围观路人，反过来包围了陈氏一行人，卸去伪装，赫然都是身穿深蓝紧身衣的忍者，扔出了大量的迷烟，几位孩童忍者暴起用短刀割开了陈氏护卫的咽喉，两个原先对弈的大爷夺过了装丹药的盒子，几乎眨眼的功夫，又换回了原先的衣服，淡定撤退。

唐翔在屋顶看得真切，一路跟着拿药盒的忍者，跟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园，却只听得下面一阵鸟语：“达斯库诺冈吉奥（任务完成）……”唐翔正在犯难，忽觉肩头一动，整个人被提着退出了庄园。身形刚退出，屋顶的瓦片便被人顶开了。唐翔心中骇然，汗流浃背，在墙边站定，浑身紧绷没敢乱动，直到听见熟悉的苍老声音：“小伙子，是我。”

回头看去，竟是那日在红河边遇到的船夫老者，老人说道：“前些日子渡了这些倭人，估摸着就不是来干好事的，果然如此。小伙子你怎么在这里。”

唐翔见是这位老人，虽然对方不愿透露身份，但心知必然和师父有渊源，就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老人听了蹙着眉头，转身又进了庄园。只听见里面传来惊惧的呼声：“飞剑仙！”不多时，老人出来，带着唐翔往城里走，边走边说道：“老是老了，所幸以前去倭国闯出了点名声还有用，哈哈。打听了，这些是外闻里的忍者，追索沈家的丹方追到这里来的。”

唐翔说道：“这果然是沈家的丹药，那桂林此时的乱象究竟和沈家有没有关系。”

老人摇摇头：“依你描述的情状，那多半是脱不了干系，这些个小子。你可知道沈家究竟为何西渡回来？”

唐翔抱拳道：“晚辈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老人寻到路边一处酒摊，坐下开始向唐翔讲述。原来当年的“天下第一名侠”沈浪等人避世出海之后，在东洋机缘巧合之下发掘了一处前秦方士徐福留下的遗迹，王怜花破解了其中三剂上古丹方，功效分别是养生延寿，主张力气亢奋精神，静心宁神镇定止痛，王怜花以三位传说神灵分别命名为南极丹、力牧丹、趾离丹。借着三味丹药，沈浪一行在东洋也打开了局面，收获了一大批盟友，成了西部一方不小的势力。

“不过倭国这块地方，这几十年当真是打得乱成了一锅粥，屁大点儿事闹得忒热闹。”老人咂摸了几口杯中酒，也是感慨不断：“就连沈家也未能独身事外。当初我本与兄长隐居关外，二十年前兄长离世后，我去东渡倭国本是去寻亲的，只是我到东瀛的时候，当初的老人们只剩下避世不出的王怜花喽。那时的沈家早已被卷入西部几支劳什子大名家的内斗，最后和京极家、斯波家这些一起成了战败方，地位和势力都大不如前。不过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沈家影响力还是在的，就带了一批人渡海来了黎朝，另谋地盘。我便是跟着那艘船来的安南，此后觉得此地气候温润，风水养人，比关外的冰天雪地和东洋的逼仄崎岖不知好上多少，就一直待在这里。”

唐翔隐隐猜到了老人的身份，开口试探道：“那前辈此前所言桂林乱象与沈家脱不开关系，却是为何？”

老人抿了一口酒，开口道：“王怜花破解的那三味丹药，其中力牧与趾离二丹，丹方中所载原料已不可寻，王怜花天纵奇才，就地取材调整了丹方。现在的力牧丹与趾离丹皆是用倭国的天外来物炼制的，百多年前有两星陨于东瀛，一落在大村城西南，一落在樱尾城以东，方圆近百里民众尽皆患上离奇怪病，王怜花便是利用了这两枚天星石，将两味灵丹重现于世。

“但也须知是药三分毒，丹也是一样的道理。灵丹再妙，也是有丹毒的。这两味灵丹相生相克，暗合天道，炼制过程中产生的废料，炼制力牧丹后的丹渣和炼制趾离丹的废水必须两相中和之后才能丢弃，否则单独任意一样，皆是奇毒之物。普通人沾染之后便与当年大村城、樱尾城的民众一般。而你所言怪病症状，正是长期饮用趾离丹炼制时的废水所致。”

唐翔攥紧拳头，猛地捶了自己大腿：“可恨，沈家的这代家主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辈。必是将那废水倾倒入桂林城内各处江河水源，否则不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波及，也能理解为什么治好了的人，可是只要不离开桂林就还会反复染病。那些柳州、平乐应该是早前从桂林出来的人，因为远离的毒源，所以这些地方情况并不严重。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老人说道：“这我却是不知，当初我随沈家船队来安南，沈家也找了黎朝国主有裂土之意，只是黎朝国主不允。后来不知怎的说动了越家，拿出了些丹药，由越家代理，倒也暗地里弄到了不少地盘，你说的越家家主身后那人，就是和我一趟船来安南的倭人，叫什么斯波义真。”

唐翔苦思无果：“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搞到解药，只是这力牧丹的丹渣可能买到？”

老人哈哈一笑：“当然能买到。不怕死的人多了去了，这灵丹买不到，想去丹坊搞些炼丹废料的人大有人在，虽然多数都下场凄惨，只不过有人买，丹坊里面自然就有人做这门生意。”

唐翔回到福清会，又找上了林良雨，把老者从城外忍者驻地缴来的丹药给了林良雨，言道听闻越家丹坊炼仙丹的废料对广西疫病有奇效，请托他走动门路，有多少买多少。

林良雨得了灵丹，嘿嘿一笑也没问来路，爽快应允了。五日之后，林良雨把购来的一百斤丹渣交给了唐翔。唐翔谢过福清会，便启程回桂林了。那位老人只吩咐他先行一步，他处理些私事便到。

一路跋涉，赶回桂林城下，唐翔恰又碰见车队入城。他心念一动，转头去了巾山南洋人此前的驻地。到了田心村，却发现人去屋空，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唐翔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浑身发毛，隐隐猜到沈家和越族人做的是什么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