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6章 风清月白
离桂十多日,唐翔意外地发现桂林城的戒备不似过往严密,没费太多力气混进了城中,又到了熟悉的白象大街,突然发现街上竟恢复了些许人气。原先冷冷清清的街道,已能看见一些摊贩。
唐翔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仔仔细细观察了两边的摊贩,站在白象大街中央就开始闭目冥想,在记忆中逐一搜索第一次来桂林时见到的白象大街的景象。
这样看一段回忆一段,向前走出四五百步,来到一处卖罗汉果的摊贩,不动声色地走到小贩面前开始讨价还价。买好临了时,唐翔不经意之间说了一句从升龙城老人那里学来的东洋话:“阿里嘎多(谢谢)。”那小贩回道:“多一塔西玛西忒(不客气)”随即一愣,唐翔笑着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开了。
这下都明白了,唐翔知道自己猜想的不错,同时也惊叹沈家的手笔。自己第一次来桂林时在白象大街逛了几处摊贩,对那卖罗汉果的恰恰有些印象,可今日一见却换成了一个倭人。
“这位小伙子请让一让。”唐翔还站在街上,肩膀被一位老仆拍了拍,护着一位浓眉方脸的中年人从唐翔身边走了过去。
那老仆又接着问主家:“老爷,我们也来城里看了三天了,到底什么时候去衙门?您总说这城里有古怪,到底古怪什么?”
唐翔心头一动,跟了上去,只听那位老爷说道:“我初到此地,自然要以体察民情为第一要务。姜知府病故,据说城里疫病一直都是王城和那沈家处理的,我不得不暗地查探一番,才好免听一面之词。只是我亲眼所见的桂林城中情势,竟远比邸报中所言要轻上许多,莫非王爷和这位中原名侠之后确实是出了力?可是我为官日久,你也一直跟随,应当知晓官府邸报往往是报喜不报忧,小事不报,大事小报,此古怪一也;古怪之二,我年轻时游历南方,也曾来过桂林,近日所见,总觉得这桂林的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只是一时说不上来,故此才迟迟不去衙门报到。总之这城里的水混得很,听闻城东有一处病人集中地,有外来的名医坐镇,今日去那边看看吧。”
唐翔缀着两人到了和气会,院子里原先搭棚摆的病榻已撤走了不少,有些病人已可自行走动,何春雨一手提着热水,一手搭了许多汗巾满头大汗在院中穿梭,与她一同忙碌的人还有六七个,看装束也是杂得很,原来是丐帮、武当、天香这些门派的弟子在这里。见方脸中年人进了院子,何春雨点头示意又忙去了。中年人带着老仆自顾自四下转了转,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唐君然恰从屋里出来,那老仆上前报上身份:“这位便是唐神医?我家老爷是新任桂林知府谢大人,知晓桂林疫情严重,还未来得及去衙门报到,心忧百姓,先来了你处。你且说说这病情究竟如何?供我家大人参谋参谋。”
那中年人见唐君然眉头微蹙,开口道:“前任姜知府病故,我确实是新到任的桂林知府,陈伯把我的文书官印取出给这位先生看一看便是。我这老仆说话有些爱摆腔调,先生勿怪。我此前在西南诸地任父母官,在贵州、云南都主过政,先生也知道西南多毒瘴,好发瘟疫,对这些事我还算是有些经验。不如请先生唯我介绍介绍此间情形?”
唐君然正欲邀请两人进屋,眼神却落在屋外,显是发现了唐翔。唐翔也不藏掖,径直入内:“爹,孩儿幸不辱命,升龙城这一趟收获颇丰。”随后转头道:“见过谢知府,此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当下唐翔开始讲述事情前因后果。从当年的“天下第一名侠”沈浪等人东渡扶桑后的经历说起,沈家丹药的古怪毒性,二十多年前沈家在东洋参与大名斗争的失利,再到沈家转移安南以图东山再起,结果在安南联合了同样企图回归故土日久的越族人。
“沈家在升龙城和黎朝商讨无果,恰好结交了一直想回归故土的越族人。双方一拍即合,沈家先行来桂林,效仿当年先人在东洋,以丹药开路,积累下沈家的名声,对这种名流之后,又能带动当地发展的大家族,姜知府自然是十分欢迎。那越族人随后而至,讨要祖地,姜知府为政一方,自然不会做裂土背国之事,只是沈家在其中必然出了力,姜知府划了一片荒山给越族垦荒。
目的没有达成,两方人必然不满意。许是受沈家挑唆、许是自发的,总之越族此后一直和汉族人有意无意闹矛盾、闹纠纷,上回在桂林城外官道边所见‘惊梦还魂’之事,如今看来必是提起安排设计好的,博取了同情,姜知府同意了部分南洋人进城务工。
而这时,最歹毒的一环出现了,沈家利用了炼制趾离丹的废水,每日经由南洋人扩散投放到全城的水源之中,恐怕桂林城中的湖水、河水乃至漓江全都没有幸免,这才使得所谓的全城大疫,只有极少数一直吃井水的地方没有遭病。而周边的柳州府、平乐府,因为地处下游,多多少少遭了一点点灾厄。
趁着全城大疫,沈家借机封锁了桂林,人人自危而惶惶不可终日,就在这人员流动被降到极致的时候,沈家借着自己自由通行之利,将城中大量未能被救治的病死病重之人运出城外,再从城外把大量的东洋人和越族人运进城内,找那种有权有势之人、孤家寡人、全家病故之人一一顶替,甚至我怀疑病情严重的,可能整个里、坊的人都被替换了。由此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桂林城本地人,桂林岂不暗地成了他们的地盘。
今日我进城时特意去找了几个月前我记得位置的一处罗汉果摊贩,虽然我不太记得原先那摊贩的样貌,但我以东洋话试探,那摊贩果然上钩了。据我所知,这批东洋人和南洋人加起来一共有两三万之众,已有桂林人口十之一二了,如今恐怕是都已进城了,沈家多半也放松了毒水的投放,故此近日城中疫情有所好转。”
谢知府恍然道:“无怪我总觉得这城中之人有些不对劲,原来是样貌不似汉人,身材短小、单眼皮小眼睛,总觉得见之陌生,只怕城中已有不少人被替换了。小友是自何处知晓这许多机密?”
唐翔说道:“晚辈在升龙城遇上一位武林前辈,据晚辈推测,他便是当年李探花身边的‘飞剑客’阿飞,也是沈大侠的长子。他当年去过东洋,回来后便一直在红河边隐居,许多旧事都是从他那里知晓的。眼下要紧之处,在于不知道靖江王城究竟是何态度?是帮凶,还是不明内情,因病所困有求于沈家?”
谢知府说道:“这你不用担心。靖江王爷多半是知道些内情的,否则岂会如此配合,我今日进城还被守门的王城士兵盘问了几番。这靖江王偏居岭南百余年,一直就有些自己的心思,只不过历代王爷能力魄力都不够,明着反自是不敢,暗地里倒是一直小动作不断。这回多半也是做了骑墙派,想借沈家清除朝廷在广西的旧有势力,只要让他明白这回还是没什么希望,王城自然也就蔫了,朝中这些年对这位王爷一直是大棒为主的。”
唐翔对唐君然说道:“爹,事不宜迟,我从安南带回来许多可中和毒水的丹渣,放在城外。我们取回之后,便分头行动,投入城中各处水源吧。”
晚间,众人投放完解药,回到和气会,一合计,发现解药并不够。唐君然说道:“明日还是上沈家一趟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解药还得从沧浪丹坊去取,也好叫那沈天一阴谋败露,停手了。王城就交给我和叶兄吧,我白日已传信请他过来了。”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往北城沧浪园走去,行至靖江王城,被王府的兵拦下了。王府的谭守备在兵阵中说道:“沈家可是桂林城的大恩人,几位这是要往何处去?唐先生,我知道你不仅是名医,还是个练家子,可人呐,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了,郎中好好看病,搏个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名头也就行了,何必要掺和些没必要掺和的事情。”
唐君然示意几人先行,兵阵前落下一道人影,唐君然上前递出一个布囊:“叶兄,东西都在这里了。”
来者正是叶开,微微点头,接过东西:“唐兄,你唐门在蜀中立身也过千年了,可曾有过今日这番毒道大宗师和暗器大宗师联手的场面?”
唐君然笑道:“倒不能说没有毒术与暗器的联合,只是高到叶兄这般程度的大宗师,族内怕是没有了。唐郢先祖固然光耀一代,但最令人惊艳的还是机关傀儡之术。”
叶开笑笑,也不在意。两人面对王城前数千人的兵阵,面不改色,淡然前行。
谭守备反倒有些慌了,连番退后。只听见叶开念叨了一声:“风起了。”打开了唐君然递过来的布囊,双手在空中只余残影,囊中之物尽皆被抛入风中。
风声过处,“哐啷啷”的声音此起彼伏。上千人的兵阵目力所及之处,武器全都落在了地上,人也都瘫倒在地,叶开无比精准地把唐君然的毒砂送到了前方兵阵每个人口鼻处,丝毫没有浪费和波及他人。
兵阵已散开大半,两人继续向王城内走去。唐君然又掏出一只布囊:“叶兄,这是王城里的。”
谭守备已退到了王城城楼之内,连声疾呼:“两位大侠听我一言,末将只是逢王爷之令邀请唐神医入府一叙,感谢他这些日子为城中百姓做出的贡献。误会,都是误会。”
唐君然哂然一笑:“也好,那请将军带路,我与叶兄和这位王爷拉拉家常。”
唐翔等人在在远处回望,谢知府看得只是呆了:“人力竟可神勇如斯!”
到了沈园,当年的“飞剑客”,如今的红河摆渡人已站在门前等候:“唐小兄弟,还有几位一同进来吧。此间也算我半桩家事,那些东洋忍者,我都处理掉了。沈天一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资,只是自小娇生惯养,又仰仗我父亲的功绩,觉得什么都该任他予取予求。”
进了沈园,飞剑客带着几人到了主屋前的广场上。沈天一早已坐在屋檐下等候:“昨日先是伯祖父上门,后有下人报告水源之事,我便知道猜到是你,只是没想到靖江王这般不济事,遇到点困难便缩头了。唐翔,还有诸位门派的江湖同道,我已同伯祖父说好,江湖事江湖了,生死不论。”
下面一位随行的丐帮弟子第一个跳了出来,此人乃是丐帮长老邬清流的首徒关獒,原本被师父打发来此地以为是来镀金的,不曾想被封在城内,做了十多日的医护工,本就一肚子窝火,先前丐帮弟子自发为东城、南城百姓运输物资还与沈家多有纠葛,诸般仇怨涌上心头,下场向沈天一挑战。
沈天一持剑起身,也不多言,出手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可叹关獒手中短棍左支右绌,抵挡无路,不过三合就败下阵来,短棍被削去一节,两臂足有七八道血痕。沈天一双手拄剑立在场中,开口:“不如唐兄弟直接下场吧,你我堂堂正正一战,其余乌合之众就不必车轮战了。”
唐翔闻言,回身对身旁各派诸人抱拳一礼,解下腰间的百巧囊,拎着自己的剑站到了沈天一的对面:“沈兄请了。”
沈天一出剑,虽然被众敌环伺,却不见仓促之态,出手仍是极为洒脱,似如浮云流水般,时而连绵不绝,时而凌厉迅疾,一时将唐翔狠狠压制住。唐翔仍是剑不出鞘,不多时已精准地挡下了沈天一八十多剑,此时他看准沈天一一招“大浪淘沙”之后气机略有不继,前冲半步,仍是一招向前递剑。
沈天一眼中满是轻蔑,似是在说这“石中剑”的名号还是自己告诉唐翔的,岂会不知这剑拔不出的古怪,左手欲格开剑身,突然眼前一亮,沈天一神色剧变,这剑竟然被甩出了剑鞘,剑刃的反光一下闪到了沈天一的眼睛,沈天一想到唐翔已无暗器在身,正要后退拉开距离调整再战。但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沈天一眨了一下眼,就忽然感觉喉头一凉一热,对面的唐翔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披头散发。沈天一“咯咯”两声,不知是想说些什么。
观战的人群一阵哗然,关獒喃喃道:“小……小李飞刀?”众人才发现唐翔束发用的形状奇异的发簪,赫然是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小刀,此刻已深深刺入了沈天一的咽喉。
飞剑客叹了口气,走入场中,取走了唐翔的剑:“父亲留给我的剑,我留在了东洋。今日这柄仿剑却导致沈氏后人身死,还是交由我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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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年关将近的夜晚,湿润温暖的江风吹进了共同村最东头的竹院里,唐翔望着满院的各式礼品,很是忿忿不平:“爹,明明大家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最后还是我一战定乾坤,为什么不见有人来给我送礼。一个个对爹都是千恩万谢倒也罢了,和气会里的殷有才、关獒那些丐帮小子、何姑娘,还有谢知府也都和爹一起被桂林人合立了生祠,偏偏我怎么就只收到了谢知府的嘉奖。”
唐君然笑笑:“早和你说过,行侠仗义不是只有打打杀杀,你四处奔走、最后一锤定音当然了不得了。不过和气会里的大家日夜操劳,治病救人,这些事情才是老百姓们能切身感受到的吧。这回也算是告诉你,立志做大侠也不能好高骛远,桂林城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情,几年也未必遇得上一次,平日里还是从身边做起吧。刚好你师父传给的剑和飞刀如今都不在了,明日起就去村里挨家挨户关心关心邻里,要做大侠,怎么能不把新手村里的任务全都刷完。
对了,年初你走的时候,你师父一直想知道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说服彭家那小子和你交朋友的。”
唐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那几日逮着他就揍,揍到他松口为止。”
“哈哈哈哈——”皎洁的月光下,父子两人的笑声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