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3章 有才无德
桂林城南白象大街上,唐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何春雨也问道:“这就是桂林府城吗?来之前听你说如何繁华似锦,怎的今日不见几个人影。”
距离唐翔与殷氏兄弟上次在这里逛吃还不足光景,白象大街上却是家家闭户,往日的喧闹如今唯有蝉鸣。冷清,这无比的冷清在夏天的尾巴上催生出了一股寒意。榕湖各处码头边的船停了一圈又一圈,船舱的积水里还有些落叶在风中打转儿。
唐翔深吸一口气:“我们在柳州所见还算如常,病人总共不过数百。不曾想桂林竟然已是这般光景。如今唐慎前辈坐镇柳州,应伯独身去了平乐府探查,姐姐先回了家,只余我们两个来桂林,看来还是大大低估了桂林这里要紧的程度。”
何春雨附和道:“城门口那些是靖江王的亲兵吧,看管如此严格,只许进不许出,城内如何好得了。”
唐翔道:“恐怕不止那些亲兵,城墙城楼的阴影里可还藏着其他人。先不管了,我们去拜访一下沈家吧,天一兄人中豪杰,也是桂林这些年最大的地头蛇了,看看沈家究竟作何应对。”
两人绕过榕湖,路过知府衙门,却见大门紧闭,门口只坐着一位老大爷看门。唐翔上前询问,那老大爷却道:“自从遭了瘟,姜知府是连日操劳,结果府衙上下都病倒了。姜知府现正在沈家园子里养病呢,如今城里那是靖江王城说了算。”唐翔闻言更不再犹豫,便往“沧浪园”而去。
沧浪园在城北,靖江王城以西,桂湖东畔的一大片建筑。据说是沈家这十几年来不停买下周边商户住家的房子,改造扩建成的。
唐翔二人来到城北,意外发现城北还有些烟火气。几处高门大户虽然正门紧闭,但偏门还是有人进出,不过看打扮也多是仆役、脚夫之流,许是在采买、搬运物资。
唐翔行至“沧浪园”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偏门看顾着人群进出,每有人到得门口,便向他出示一枚小令牌,他点头后方可入内。
唐翔等到人群过去,走到偏门处,抱拳一礼:“我等沈公子故交,今日欲拜访沈公子,还请通报。”
那管家头也没抬,语气很是不耐:“拜什么访,牌子呢?”
唐翔问道:“敢问是何令牌?”
那管家更是不耐烦,冷笑一声:“什么令牌?你是装傻还是装大尾巴狼?我家公子如今不见客,你这毛头小子该哪儿哪儿去。”说完入内把门关上了。
唐翔吃了个闭门羹,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何春雨说道:“你在桂林不是还有一对亲兄弟的朋友么?要不去找找他们?”
唐翔回道:“有德兄弟进了入了沈家丹坊,怕是不容易见到。有才兄弟去了城东工会,应当管束松散些,我们渡江去城东。”
二人刚从浮桥过了漓江,便望见两拨人马在争吵。看装束,一方是几个年轻的丐帮弟子,旁边停着十几辆手推车,蒙着布也不知装了什么,正在争辩:“怎的,这是我丐帮弟兄自己出力拾捡来的,还不让我们过去了?”
另一方人马看穿着倒也朴素,统一的青色短衣,像是有组织一般在去城东的道口设卡,身后还立着遮阳伞,远看一个胖子坐在伞下吃着水果,约莫是领头的。这胖子缓缓起身,背着双手绕着手推车踱了几步,不紧不慢开口道:“也不是难为你们,如今姜知府病倒了,王城和沈家联合发令,没有通行凭证者不得进行一切经营活动,以居家养病防病为第一要务。如今你们这些流民既拿不出凭证,还是乖乖回破庙里带着吧。推着十几车吃穿用物是要作甚?莫非你们这些要饭的用得着这么多?”众人哄然大笑,这胖子赫然是唐翔以为在丹坊的殷有德。
那边丐帮弟子里已有人按捺不住了:“你们这些奴才,不过攀上了沈家。往城南帮扶病人不见你们出力,在这里作威作福、吃拿卡要倒是威风得紧,弟兄们不给你们这些狗奴才一点颜色瞧瞧,真以为丐帮‘天下第一大帮’是靠的是人多吗?”说罢举起短棍便冲了上去,身后七八个丐帮弟子也紧跟其后,结成“关门打狗阵”一同上前。
殷有德“嘿”得怪叫一声,腰身一低,双腿用力蹬得地面微裂,竟是丝毫不避反而直冲过去。一人一阵相接,殷有德一个低头躲过头顶一棍横扫,紧接着右脚脚下又踩住一根竹棍,大喝一声猛地下踩直接踩断了。
又眼见阵内刺出一棍,殷有德左臂抬起护住心口,那竹棍刺中殷有德小臂,竟反倒被震折了。殷有德一阵高接低档,左手反手抓住那折了的竹棍后半截,反而欺进阵里当先一人的身前。只见他右手作手刀又劈断了右侧干扰的一根竹棍,单以躯体猛地撞向那丐帮弟子。那边当先的丐帮弟子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胸撞来,连退五步之后还是不支,连同自己身后同伴一共倒地三人。
唐翔见状,跳入两方中间,叫双方停手。殷有德一见来人,不知是打出了火气还是如何,倒也不见喜色,怪声怪气道:“哟,唐少侠,许久不见。”
唐翔说道:“有德兄弟,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殷有德冷笑了一声,说道:“某不过是执行公务罢了。如今桂林全城戒严,这些叫花子平日便不修边幅,污浊邋遢,如今没有通行令牌,偏要跨城运货,哼,谁知道这瘟疫传染是不是就有他们一份。唐少侠是新近进城的吧,应当还没有领到通行令牌,上次看令牌名册可还没有您的名字呢。当然了,唐少侠名声在外,又与某有些交情,若是要特批几个令牌,但说无妨,某还是帮得上一点忙的。没有令牌嘛,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某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唐翔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适:“有德兄弟吃了枪药不成?我方才也听见了,这几位丐帮弟子分明是有意去南城帮扶的,手推车上也不算是货物……”
唐翔的话还没说完,殷有德已很不耐烦:“我说了要按规矩来!唐少侠莫不是也想试试手?某这半年可不是白过的。”说完一个上步冲拳击向唐翔面门。
唐翔先是一愣,随即反倒有些见猎心喜,抬手欲用剑鞘格开殷有德的右拳,但毕竟失了先机,猝不及防之下竟也小退了半步。
感受到左臂微微有些发麻,唐翔心中惊异,半年不见,殷有德竟变得力大如此。唐翔手中已捏住石子,正欲击打殷有德的气海穴先将其制住,听见有人大呼:“停手!停手!”丐帮弟子后方跑来一人,正是瘦瘦高高的殷有才。
两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也不约而同停手了。殷有才上前先是向唐翔和丐帮弟子们小声告了个罪,快步走到殷有德旁边,递给他一块牌子:“这是他们的令牌,今早走得急忘记取了,二弟你也莫要太过较真。”随即对人群招呼,叫丐帮这几个年轻弟子推车过去,殷有德还想开口,殷有才板起了脸:“好了,让你的人先散了吧。见了唐大哥怎么动起手来了。”
唐翔倒是打起了圆场:“无妨,咱几个可是不打不相识的,半年没见过过手,岂不正是增进感情了。有德兄弟如今可是身手见长,当刮目相看了。”
殷有才说道:“此间人多,唐大哥还是随我回住处吧。”
唐翔与何春雨跟着殷有才往住处去,路上唐翔问道:“有德兄弟怎么回事,怎的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殷有才叹了口气,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沈家在桂林不愧是手眼通天,当初唐大哥走了之后,第三天就帮我们找到了生母。原来那拐跑娘亲的也不是什么大财主,是城东一个帮派的二当家,叫王有财,也算是有人有钱有势的一个小地头蛇。那几天我本在城东码头帮工,大家知道我是沈家介绍来的,对我都很客气。可是我上门去那帮派拜访了一次说是寻母之后,人家告诉我娘亲三年前病死了。此后那个小帮派的人就隔三差五来码头捣乱。
而我那弟弟在丹坊做工,走运得了丹师赏识,荐他进了沈家的一个什么秘密部队,具体他也没和我细说。此后每日都有那沈家的‘力牧丹’可服用,就是助人催长力气,精神亢奋的那个。用了不过三月,有德就变得力大无穷,一个人去那帮派大闹了一通,据说挑翻了二十多号人,把那王有财打得到现在还没下得了床。那帮派的老大知道有德是沈家丹坊出来的,也光棍得很,举帮就投靠了有德。
如今有德也算是直接为沈家做事,接手了那帮派的人马和资产之后,在城东更是一号呼风唤雨的人物了。先前我们见到的那些青衣混混,就是那个帮派的人。不过,这几个月,他的脾气确实是越来越暴,也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城东情势原本稍好,还算是有些活力,如今也被折腾地死气沉沉了,码头、街上都没什么人来往了。今天还和唐大哥动起了手,唉——”
唐翔这才明白:“原来如此,骤然富贵强大,一时把控不住也是人之常情,我以前在村里可也是活泼得紧。还是说说疫病吧,桂林城中眼下究竟是何处境?”
殷有才又是长叹一声,说道:“唐大哥还有这位女侠,是刚进城的吧?可是为所谓的瘟疫而来?说来也怪,说是瘟疫,最严重的还是南城,如今几乎家家闭户。听说北城的情况要好得多,东城这边也有不少人病倒了,不过再往东过了小东江,患病的人又少了不少。近日已有不少名门大派弟子入城了,先前我们遇到那批丐帮弟子就是前天刚到城东来的。也是城东情势不那么严重,几个有德望的老乡绅请托了一些这些大派年轻弟子往南城送物资,不巧刚刚被查了。”
何春雨插话道:“究竟查的是什么?你弟弟一直说的通行令牌是何物?”
殷有才从怀中掏出一枚剑形令牌,答道:“便是这个。通行令牌说的是靖江王城发的云豹令,或是沈家发的沧浪剑符。如今只有持这些凭证的,还能在城里正常营生,我手上这枚便是沧浪剑符。没有这些特许的,基本都在家闭门不出了。若是入夜在街上被巡逻队瞧见了,拿不出令牌,直接就拿下了。”
唐翔不解:“为何有这令牌便可通行无阻,难道能治病不成?”
殷有才说道:“别说,还真能治病。沈公子自瘟疫爆发以来一直闭门不出,据说整日泡在丹坊研制药物。起初南城、东城、北城都有大面积病倒的情形。不久后沈家说是研发出了什么‘止阳丹’,在城北分发了一些,果然不少病人病症好转了。但是沈家说这丹药材料珍贵、工艺复杂,一时产量有限,于是配发了这沧浪剑符,持此令可以入沧浪园养病。再后来靖江王提供了许多药材,于是这‘止阳丹’又配给王城了许多,王城的云豹令也可以上门求药。这么多天下来,这两种令牌就成了所谓的通行令牌,倒不是说有这个牌子证明你没问题,而是有这牌子,出了问题也能去治,自然就不怕你到处跑。沈公子如今闭园不出,对外宣称是在优化丹方和工艺,希望早日供给全城。”
唐翔若有所思:“当务之急还是先探明疫病源头,沈家能治好先前的病人,必然是有些眉目,回头还得再探一探沈园。”
何春雨说道:“还得去看看病人吧,我们现在还没见到这病症究竟如何呢。”
殷有才说道:“这位姑娘说得在理。唐大哥,不如我们晚些回去,有德接管那帮派之后,那些人都跟他去北城住了,原先的驻地被我要了过来,眼下城东的大夫和病人都被送到了那边,算是个临时医馆。”
唐翔点头,殷有才带路,三人走到一处大宅之前,门上还挂着“和气会”的匾额。
三人入内,唐翔忽地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右手边传来,抬头望去,一个熟悉的高大魁梧背影正在院里忙碌。唐翔又惊又疑地喊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