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东南外史：第13章 第12章 四方云动

乌云压顶，青山欲摧。今日的龙泉山格外肃杀，巍然屹立西南千年的唐家堡上上下下旌旗招展，一片肃然。“大有殿”前的广场上，站着百十来号人，分成两拨，成剑拔弩张之势。一拨身着唐家堡弟子服，另一拨人就着装各异了，有僧衣，有道袍，有武林侠士，有官府中人，还有数位靓丽女子。若是不明内情的人来此处，只怕是以为今日在唐家堡召开比武大会了。

而此刻的“大有殿”内的局势之紧张比外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唐应站在殿内，心里都有些嘀咕。

唐老夫人端坐殿中的白虎皮椅上，不怒自威，但手中的白玉杖却是攥得愈发紧了。不过如今江湖上任谁对着殿内两排座椅上坐着的几位名宿，只怕也很难比年逾九十、资历辈分隐隐压住众人一头的唐老夫人更镇静了。左手边四位，依次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明心大师，神情淡然，手捻佛珠默诵佛号；武当长老道归真人，捧着茶盏默然不语；洛阳王氏家主的二弟王天净，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不停与殿内众人颔首示意；天香的翠微斋主梁徵，看着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瞄一眼唐老夫人，一会儿看看殿外情形。右手边则分别坐着六扇门新晋神捕金三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丐帮九袋长老邬清流，把玩着手中的太极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太白剑派执剑长老李无将，倒是唯一一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

殿中埋头跪着一位中年人，大气也不敢出。他身边还有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双眼无神，皮肤发红溃烂，在担架上不时翻覆身体，口中偶尔发出一些痛苦的呻吟。此刻这呻吟和旁边中年人的汗珠滴在地上的响动，成为了殿内唯一的声音。

唐应眼见这些武林名宿也端起了架子，气氛有些僵，打算先声夺人：“青城山的余护法没有和各位同道一同前来吗？”

丐帮的邬清流停下手中的铁球，嗤笑一声：“余兄因何来不得，莫非你这位唐门大管家不知道？不如我等也向唐老夫人请教请教？大家都来不了，岂不正合了唐门心意。”

“咚”的一声，唐老夫人把手中白玉杖重重砸在地上：“哦？邬长老既有此意，那也莫怪老身以大欺小了，几位是一点不把余老儿的前车之鉴放在心上啊。”邬清流正待开口，旁边的李无将按住了他的胳膊。邬清流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中的铁球上嵌进了一枚银针，忽的闭上了嘴，清了清嗓子，也学李无将正襟危坐了起来。

邬清流上首的金三才睁开了半闭的眼睛，悠然开口道：“唐老夫人还请息怒，您老如今已年过鲐背之年，在您面前，我们自称小辈也不为过。您老也莫怪我们这么些人一齐登门拜访，实在是您老的威望、辈分确实是江湖上独一份。”

唐应出来打了个哈哈：“金捕头您可是朝廷中人，什么时候官府办事还用得着讲究我们这些江湖莽夫的规矩？我可听闻六扇门办案最重的是证据不是？”

洛阳王氏的二当家王天净起身走到殿中跪地的中年人身边，笑眯眯把他扶了起来：“李二，莫慌张。同大家说说，你这些年做的是什么营生？”

那中年人还是低着头弯着腰，不停擦着额头的汗珠，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各位老爷，小的李二，柳州人氏，这些年做的可都是正经营生啊。几位老爷有所不知，我们柳州那边气候温暖，雨水充沛，庄稼收成好，种得也快，若无天灾，一般不需要太过照看。小的其实也是个本分庄稼汉，只是乡里乡亲的，农闲的时候多，就组织附近的乡亲农闲时进城给大户人家做各种短工，我这工头挣点外快而已。”

王天净用手抬起了李二的头，问道：“那你想必当年少不了在‘还旧园’做帮工吧？你可知那柳州唐家和你今天来的地方有什么关系没有？”

李二说话愈发磕巴了起来：“十……十几年前，行会的老大找到我，说……说是新近来的唐门就是之前唐……唐家的后台，叫我们去帮唐门的分舵盖房子。”

唐应冷声道：“王先生也莫要拐弯抹角了，那柳州唐家确实是我唐门长久以来的生意伙伴，岭南地区的诸多特产药材我唐门都是从唐家采买的，说句后台也不为过吧。”

王天净敛起笑意，说道：“只怕不是后台这么简单吧。十六年前‘还旧园’的惨案可是轰动一时，事后去园子里的几十位武林同道，一一暴毙，死于剧毒。一般的豪商大族，谁家里会有专门的毒室呢？”

唐应道：“武林同道？不过是一群鬣狗秃鹫罢了，入园所谓何事大家心知肚明。谁知道是不是在园中相互下手，全都同归于尽呢？”

“好了！”唐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叫你王天净不要拐弯抹角，老身也不跟你打哑谜，那柳州唐家就是我唐门同宗后人，那又如何？当年之事我唐门理亏，门内有人不忿，自愿脱离唐门外出谋生，自然不再是我唐门中人了。我唐门便就算是感念同宗血脉，与他柳州唐家有了些生意往来，那又场。”

“阿弥陀佛。”明心大师见状像是要出来做和事佬，“唐施主息怒，且听老衲一言。五百年前，江湖曾与唐门有约，唐门不再用毒，贵门后来自愿解散了毒宗。今日虽然物是人非，但约定还应当是作数的。今日大家到此，也只不过听闻那柳州唐家疑似唐门毒宗后人，特来求证一番。既然唐施主明言那柳州唐家不再是唐门中人，想来唐门应当是未违背不再用毒的约定了。”

唐应连声道：“正是如此。”

武当道归真人一掸拂尘，走到担架旁，指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发问道：“却不知唐门对此人所中之毒有何看法？”

唐应欲上前查看，刚迈出一步。唐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此是何人？我唐门五百年不用毒，此人所中之毒与我唐门有何干系？莫非真是觉得我唐门好欺？但见人中毒便要往我唐门身上攀咬？”唐应又收回了步子。

道归真人行了一礼，开口道：“诶，前辈休怪。近日广西桂林、柳州、平乐多地爆发瘟疫，我等各有门下弟子在岭南游历，回门中禀报此事。此人正是从桂林前往洛阳求医的病人。实在是此人症状，与当年苗地中毒惨状颇为类似。我等又恰好风闻这十多年前惨遭横祸的柳州唐家的前身竟然是唐门毒宗，由不得我等多想多问。”

唐老夫人双手压在杖顶：“多想多问？纠结这么多人三番两次上龙泉山，上次老身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唐应站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老祖宗说得很明白了，那柳州唐家虽然是同宗后人，但这五百年来与我唐门只是生意来往。这毒室什么的，我唐门一概不知。何况十多年前柳州唐家惨案，与今日岭南之事有何关系。退一万步讲，这十六年前不知多少人进过‘还旧园’，莫非有人持刀行凶，诸位只知找铁匠的麻烦？”

明心大师也起了身，环顾殿内，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唐门众位施主莫要误会，我等此来并非是向唐门兴师问罪。五百年前是非对错，我等无意妄加评论，也不希望当年之事重演。只是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老衲今日前来，实是替大家伙儿表个态，希望唐施主慈悲为怀，为苍生计，愿意公开毒宗当年的典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各位同道遍布五湖四海，若是大家都能识毒辨毒，岂非是天大的功德。”

唐老夫人气极反笑：“合着诸位是盯上我唐门的千年传承了。改日有人死于不明暗器偷袭，是不是也要赖到我唐门头上，联合逼我暗器宗一脉也公开传承。好啊，我唐门自尧帝以下，在蜀中立身两千年，祖宗遗训，门中奥义不传外人，各位想一观我唐门典籍，明日便来我唐氏宗祠，改了姓，磕了头，认了祖宗，上了我唐氏族谱，一切好说。”言毕起身，已是作势离席。

“老祖宗，我回来了。”殿门口进来一位俊朗少年郎，“幸不辱命，‘孟起’已带回。”来者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身后背着一个铁人躯干，正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唐翔。

唐老夫人停下了脚步，笑容满面看向唐翔：“哦，回来啦。做得不错，一会儿去把天工房那些老学究叫来，年年都要念叨，念叨得我这老家伙耳朵都出茧子了。家里来了些不太受欢迎的客人，等大人们先打发了。”

唐翔看向殿内诸位前辈名宿，倒是一点儿也不怯场，反而成竹在胸走上前去：“老祖宗，请看。我已去过天工房，从‘孟起’里面取出了这件东西，今日这场合正用得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盘递给唐应。

梁徵微微起身，见了此物有些激动：“这可是药王镜？”

唐翔点头：“正是。”

梁徵见此镜，有些唏嘘：“当年苗族药王明江为解棍母之祸，也曾入谷求药。打造这面镜子所用的佛手银精还是当年从我天香谷中求取的。有这面可辨毒解毒的药王镜，希望岭南之疫可解。唐应兄不如将此物与我一用，我如今便看看这担架上的病人所中之毒究竟为何？”

唐老夫人点了点头，唐应把明江镜交了过去。梁徵点破病人手指，取了些许血液涂抹在镜子正面，一面等待一面解释道：“此镜颇为神奇，我等行走江湖，常备银针验毒，以银针发黑为有毒之状。此镜材质独特，据我所知便混合了佛手银、九黎玉还有巴蛇骨等诸般奇物，遇毒盏茶功夫便会变色。金石之毒则镜面现黑色斑点，虫兽之毒则镜面暗沉无光，草木之毒则镜面有各色细纹。以此镜浸泡露水、雪水、无根水饮之，则可解各类奇毒。”

众人耐心等待，可是等了一炷香过去，镜面只是显出了两三道极细微的绿色纹路。唐老夫人见状冷笑道：“尔等还有何话说？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症状相似的病人，就敢讹到我唐门头上来了？世人不懂，尔等不知我唐门向来不沾草木？何况这纹路之细微，只怕就是中了毒也不是这病症起因。老身还是那番话，想入我唐门族谱，不用这般煞费心机，直说便是。”

明心大师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唐施主，今日之事是晚辈们孟浪了。不过岭南如今疫病横行，确有其事。柳州、平乐情势尚好，我等登山之前，桂林府已是全城封锁了。唐门也是牵动一方黎民生计的千年世家，与柳州也有同宗之缘，如今更有分舵在岭南。不知唐施主可愿伸出援手，以此镜襄助岭南苍生。”

唐应眼见老祖宗神色不虞，赶紧开口：“大师慈悲为怀，所言自无不可。明日老夫便动身赶赴岭南，略尽绵薄之力。”

梁徵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岭南有福了，这里先谢过唐兄。”

“送客！”唐老夫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几人说话间，唐老夫人已是行出殿外颇远了。

晚间，唐应送走了各派中人，来到唐翔的房间，几人正在夜话。大约是在谈论白天殿上之事，何春雨还有些激动：“唐老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个人生生压住了八大家的气势，今日我和唐姐姐在殿外看得心驰神往，真是谁说女子不如男。”

唐应入内说道：“明日我便动身前往桂林府，你们可与我同行？”

唐翔应道：“好啊，正好姐姐也回家看看。”

次日，各路人马奔赴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