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东南外史：第11章 第10章 本是无心人

“盘先生，这两年来你我切磋交流，唐某所得甚丰，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唐某离家日久，不日打算返回蜀中。你我相识相交一场，不如今晚去镇上痛饮作别。”唐索走进茅屋向屋内人辞别。屋内只有一位头发花白，两鬓胡子隐隐有些发绿的老头，正趴在地上对着一副山川地形图仔细端详，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恋恋不舍：“也好，唐先生既要回去，今晚就喝个痛快。只是唐先生这两年手绘的图册，不知可否留给盘某。”唐索自是应下。

在这梵净山中一处僻静山沟里，向东北方向还能遥遥望见观音瀑布，静静坐落着两间不起眼的小茅屋。此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两座茅屋里的主人，竟然分别是西南霸主唐门的主宗当家人，以及西南人人谈之色变的五仙教的二长老，也没有人知道今晚这一顿酒，会给周边的人带来多大的苦难。

五仙教这位二长老前些年一直过得很是憋屈，这五仙教，外人一般称五毒教，以豢养、驭使毒虫毒兽闻名，“五仙”的说法，有说是五种剧毒的虫兽的统称，也有说指的是教内的五大高层——三位长老和大小圣女，也有说指的是教内在历代长老圣女间传承的五只“仙虫圣兽”。在二长老这里，大概比较信第三种说法，因为这五只随着五仙教历史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虫兽，才是五仙教的最大杀器，也是这几位长老圣女在教内尊贵地位的由来，毕竟长老和圣女并不是人选的，而是这些虫兽选的。

随着五仙教势力的扩张，为了争夺地盘和资源，同周边的苗族人产生了不可避免的矛盾，双方是隔三差五就要抄家伙干一仗，几年前，不知是二长老作战过于勇猛，孤军深入，还是当时确实遇到了硬茬子，总之把他选上长老之位、和他性命交修的教中圣蛇，在一次战斗中过早地离开了他，还没有留下后代。若非他是族内最大氏族在教中的代言人，恐怕就不仅仅是教中地位一落千丈的问题了，被抓起来火刑都有可能。好在背后家族多方斡旋，为他争取来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再找一只同等级别的虫兽抓回去顶上。

二长老在西南大山里兜兜转转了一年多，一无所获。两年前快走投无路的时候跑到了梵净山里，在观音瀑布下竟许起了愿。结果就碰上了同样郁郁不得志，外出“取材”的唐索。二长老想着，汉人都说知识是无价的，唐门千年传承的毒理，总该比一两只虫兽有价值吧，提出了交换所学的想法。两人还真是一拍即合，就这么在山里搞起了“学术交流”。

今天唐索要回去，二长老还有些意犹未尽，毕竟交流了这么久，没得到太多实战的机会。不过也不好强人所难，两人晚上去了山脚的太平镇，二长老大方了一回，让酒家上了最好的“枸酱酒”，两人一番痛饮，邻座的交谈却是引起了二长老的注意。

“李老爷，听说您来咱们这发财来了？不知道这财发的如何了？”镇长家的小儿子在隔壁桌点了一大桌酒菜，正在讨好对面坐着的满脸横肉、身穿丝袍的富态男子。

“妈了个巴子，别提了。真是晦气，自此听人说那朱砂矿场附近的仙人洞里发现了银矿，老子跟老子的老子磨了两天嘴皮，才答应让我从贵阳拉了队人马过来，结果忙活了两三个月一点银渣都没见着，下洞回来的人也不知道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的，成天发热、吐血，好几个皮肤溃烂，现在追着我要加工钱。你说说，银子没见着，还要倒贴钱。”这男子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倒是引来不少人侧目。

二长老眼中一亮，低声对唐索说到：“唐先生，他们说的这朱砂矿场附近发现银矿，又一无所获，人反而出事了，这是不是……”

唐索略一沉吟：“盘先生想的不错，恐怕是有人发现了纯的水银，误以为是银子。这倒是挺难得，纯的水银可不容易见着。”

二长老说道：“唐先生，你我埋头交流毒术，虽然偶有操练，但实际经验还是少了些。既要返乡，不如回去前去那仙人洞一探，这洞我知道，离这里不足百里，那些苗族人说是蛇神居所。我以前也去过，小蛇确实见到一些，只是不想还有水银，这倒真是你我皆有用武之地。

唐索闻言面有喜色：“倒也在理，我去寻蛇，盘先生去寻水银，倒是各有裨益。干杯！”

次日，两人前往东南方向九十多里处的仙人洞，一行造型颇为奇特，二长老是怕苗人认出，戴了兜帽遮面，唐索则是打算直接离开此地直接返回蜀中，故此出门时从宗门带出来的“孟起”傀儡也一并带在了身边，同样是一身黑袍遮住了头面，怕惊吓路人，结果一路上反倒引得不少人注意。

好在仙人洞附近倒是没什么人，这仙人洞乃是一处天然溶洞，洞里岔道纵横，多有暗流，当地人也不知其全貌。洞中常有剧毒的白头蝰出没，过去常有白头蝰咬死人的事情发生，当地人以其为蛇神居所，认为擅闯洞窟会触怒蛇神，慢慢地也无人靠近了。

两人下洞，洞内有些昏暗，两人借着荧光一路下探。怪异的是，走了一路，却是发现了不少蛇尸，不仅有白头蝰，还有一些本不应该生活在地下洞穴里的银环蛇、竹叶青的尸体。两人按捺疑心继续前行，二长老倒也没有食言，一路借着这些蛇尸，也不停为唐索讲解。

“纯的水银若无特殊手段保管，很快就会自行消解，唯有极寒之地可以长存，你我只往洞中阴寒之处去寻便可。”唐索观察四周，感受着空气流动，指引方向。两人越行越深，路上的各类蛇尸也越来越多。二长老也嘀咕起来：“不对劲，洞里出事了，如此多的蛇尸，还有银环这种蛇，必是有人驱使所致。”

又行出数百步，两人已能听见低沉的嘶吼声、破空之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往前，眼中豁然开朗，进到一个开阔空旷的窟室。只见身前半跪着一位身高九尺、赤裸上身、虎背熊腰的老人，回过头瞥了两人一眼，瞳孔竟是一片血色，并未理睬二人，手中挥着一个圆盘，正与许多蛇类搏斗。两人抬头，见窟室中央，这位老者的对面，赫然是一条在洞中堪称通天绝地的巨蛇，黑身青首，眼如铜钟，吐着蛇信，细看蛇身上还有几处凸起，隐隐有化蛟之像。不过巨蛇自身不知是身形过于庞大还是什么原因，似乎有些行动不便，只是指挥着数不尽的盲蛇、白头蝰等从窟室四面钻出攻向老者。巨蛇见来了新人，也分出不少毒蛇转向唐索一行的方向。

唐索在“孟起”的护佑下，倒是应对轻松自如，虽然是毒道大家，但唐门毕竟千年武道世族，唐索自身的拳脚功夫也是不差的。二长老那边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他的驭蛇之术此刻竟遇到了天敌一般完全不凑效，无论他如何施蛊、念咒、催动竹笛，攻向他的这些蛇都不为所动。唐索带着“孟起”靠向二长老为他分担压力，一边开口喊道：“这位老先生，此地发生了什么变故？”

那老者像是充耳不闻，二长老端详之下辨认了出来：“是苗族的巴岱，就是他们的祭司。”唐索疾呼道：“他怎么会在此处？看这洞内情形，莫非蛇神之说确有其事？”

二长老不置可否，看向洞中巨蛇的目光之中露出一丝贪婪之色。随着新力量的加入，四面的小蛇被消灭大半，前方的苗族巴岱承受的压力小了许多，渐渐能站起身来。此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巨蛇的躯体竟开始动了起来，随着巨蛇身躯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窟室的石柱、石笋还有头顶的石头纷纷开始断裂、掉落，窟室似是要坍塌了，回过头来时的洞口已被堵住。

巨蛇的蛇尾拔地而起横扫而来，唐索只觉一股沛然巨力猛地袭来，一下子被击飞了出去，连“孟起”也未能挡住，手臂一处被拍得微微凹陷了。二长老更是狼狈，在地上连连翻滚。苗族巴岱也是刚起身便也被击倒。眼看巨蛇要上前，苗族巴岱眼中红光大盛，掏出一柄银质小刀，割开自己心口，取出心血涂抹在自己的双拳之上，口中高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咒语，估算比例猛地击向巨蛇心脏处，巨蛇浑身剧烈地抽搐摆动了几下倒了下来。生猛的苗族巴岱侧身冲出，撞破一处石壁向前奔逃，唐索赶忙让“孟起”挟起二长老跟上。

曲曲折折走出一段，巨蛇一时没有追上。苗族巴岱停了下来，消耗了大量心血有些不支，问道：“阁下是何人？”

唐索答道：“我是唐门毒宗宗主唐索，寻水银游历到此。”

苗族巴岱说道：“唐门毒宗的？难怪来此，这洞内确有一处水银潭，不过在那蛇室深处还要再向前。”

唐索问道：“此蛇是何来历？”

老者跌坐在地，言语已有些急促：“此蛇是当年巴蛇被后羿追杀时途经此地留下的蛇蛋孵化，为祸一方，后被我苗族药王明江制服后锁困在这窟内。我手中这‘明王镜’部分材质便有这巨蛇的蛋壳。我从族内秘典查到此蛇之事，一直打算来收服，如今看来反倒应了那句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怕是命不久矣，唐先生，这‘明王镜’便交与你，千万不要让这畜生吞食此镜，否则这畜生化蛟，必成灾殃。”言毕将手中圆盘丢给唐索。

唐索凝神观看这圆盘，上面沾染了许多血迹，看得不甚真切，材质似玉非玉，一面刻着蝴蝶和巨树，另一面镜面像是银制的但又有些晦暗。还待追问，后面又传来响动，巨蛇要追上来了。苗族巴岱强撑起身：“我是出不去了，和那畜生拼了，唐先生千万保管好我族圣物。”说完，拖着身子毅然返向来路。

唐索摇醒了先前昏死过去的二长老：“盘先生，情势危急，那水银池还在此前蛇窟的深处，怕是过不去了，我等先撤出去吧。”

二长老醒转，瞧见唐索手中的“明江镜”，眼中迸出精光，蠢蠢欲动：“这可是那苗族药王传下的圣物，可识毒辨毒解毒的明江镜？有此物在手，可以去收服那条巴蛇呀！”

唐索严声道：“还是勿作此念，先前那位苗人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快走吧。”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巨蛇两个铜钟般的眼睛已经冲到了他们身前两丈之处。血盆大口张开便要吞下，唐索眼见无计可施，唤过“孟起”，将明江镜放入傀儡腹中，“孟起”纵身一跃直入蛇口，巨蛇忽地发狂了一般，蛇躯抽搐不止，拍打洞窟，唐索见机拽着二长老往蛇窟方向跑去。二长老惊呼：“那镜子，怎么能让那畜生吞了？”

唐索头也不回：“放心，那傀儡是玄铁金精所制，吞了也消化不了，那蛇永远也吸收不了明江镜。”

两人又逃回先前的开阔窟室，一路上都没见到巴岱的尸体，想是已被巨蛇吞了。下来的路已堵住，二长老提议往深处去，行不多久，果然见到一方银湖，银光粼粼，颇为粘稠。

唐索道：“如今怕是收取不了，水银消解也有剧毒，不宜久留，暂且退去吧，来日方长。”二长老眯着眼盘算一阵，还是答应返回来。

远处巨蛇的动静变成了一阵一阵的，两人合计，还是找到了下来时的路，合力轰开了堵路的碎石，上去了。

刚出仙人洞，二长老又向唐索问起了水银潭诸般事宜，如何收取、如何炼毒。唐索自己都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天然水银潭，也是兴起，侃侃而谈，临了还是关照道：“这纯的天然水银实是剧毒之物，盘先生还是谨慎用之，小心自身，也要勿违天和。”两人到附近苗寨，唐索出面告知族人，叫把仙人洞洞口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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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封死的岩洞入口处，一名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合上了手中的手札：“如此看来唐索先祖并未直接帮助那五仙教长老取汞，也无心助他投毒，还有所劝阻，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二长老当真是丧心病狂，难怪当地人也叫这里‘恶鬼洞’。只是这洞口明明被封死了……那二长老如何进去的？”

远处走来一对年轻男女，女子细看还有些跛，男子上前接上了话：“说明一定还有别的入口，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