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9章 往日崎岖
月余前,太和江上,两个柳州府的衙役遍寻各大渡口,据说是在打听一位唐神医的下落,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共同村。
“唐神医真是名不虚传,虽然人到中年,还是这般丰神俊朗。”两个衙役在村东头的竹院里一唱一和说着好话。
“此话怎讲?”
“你想,这能抵抗衰老、驻颜有术、养生有方,能不是神医吗?不光唐先生,你看他邻居那对夫妇,看着像三四十吧,我今天问了,人家五十多了。”
“唐神医仁心妙手,不知可愿随我二人往府城一趟,知府大人定有重谢。”
唐君然被叶开带来的两位衙役吹捧得一头雾水,叶开解释道:“两位是柳州府上的差人,知府的公子从桂林回来后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整日呕吐腹泻,浑身皮肤发红溃烂,头发还掉了不少,四处寻找名医医治,怕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唐兄的名头,这不找上门来了。”
“现任知府是哪位大人?何时到任的?”唐君然问道。
衙役答道:“现任知府卢大人,七年前到任的。”
唐君然点头:“也罢,随你们去一趟也好,重谢就不必了,此间事了我也出趟远门看看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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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宁领着唐翔往主殿“大有殿”走去,还未走近,便听见殿内唐老夫人声撼龙泉:“尔等是欺我年老体衰,不敢亲自下场动手吗?李探花当年在唐家堡与我也是谈笑风生,尔等再敢在此大放厥词,污我唐门声名,今日只怕出不了这龙泉山!”两人正待上前,殿内倒飞出一个人影,又走出两人,行迹颇为狼狈,搀起地上躺着的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唐应从殿内走了出来:“宁堂主,两位小友,看笑话了。”
唐宁有些奇怪,问道:“方才那倒飞出来的老头可是青城山的左护法?还有洛阳王氏的族老,六扇门坐镇西南的金捕头,这几位怎么一起凑到唐家堡来了?”
唐应答道:“哼。说是广西一带出了瘟疫,特来问询和我唐门有无关联,我看无非是想借机重演旧事罢了。不过当年我唐门理亏,形势不如人。今天老祖宗可真是雷霆震怒,那青城山的余老儿也年过花甲了,被老祖宗用手杖直击飞出了大殿。哈哈哈,宁堂主可瞧见了,真是解气。”
唐宁闻言也很是忿忿不平:“这几百年我唐门韬光养晦,前些年派去柳州的分舵也绝不会招惹是非,便有瘟疫,也绝与我唐门无关。今日只怪他们没赶上好时代,老祖宗可是和李探花实打实交过手比拼过暗器的人物,九十多的人教训他这六十的小老儿岂不是应该。”
唐翔却是听见了广西瘟疫之事,忙问道:“应伯伯,广西出了什么事?”
唐应摆摆手:“疫病罢了,依你爹的能耐,能有多大的事?放心吧。何况自五仙教之事后,凡有大小疫情,武林中各家攀咬我唐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真是假还在两说。”
唐翔放下心来,问道:“我爹到底是不是唐门弟子?”
唐应瞧了一眼唐宁,仿佛在问他是不是和唐翔说过了。唐宁对唐翔说道:“是,也不是。你既回了唐门,我带你去祭祖。”
唐家堡西边,有一大片桑树林,正是唐氏一族的埋骨之地。唐宁领着唐翔来到此间,来到一处怪异的墓前。说是怪异,正常的墓都是自有一地,这墓乃是两座坟冢一前一后相连。二人上到近前,唐翔赫然发现这两座正是唐郢和唐索的墓,唐索墓在前,唐郢墓在后。“其实你我都是唐索这一支的后人。”唐宁带唐翔祭拜过后,说道,“至于这墓,唐郢门主当年声威之盛,被族里认为是唐门中兴之主。可惜出了唐索先祖和五仙教这档子事,唐郢门主过世前特意交代后世子孙要把自己的墓立在唐索先祖的墓后,以示对先祖牺牲自己保护唐门的谢意和愧意,同时也是对先祖的支持,唐门后世子孙不得怪罪我们这一支。”
唐翔在墓前行了大礼,说道:“两位先辈都是有大气节之人,后来呢?”
其实唐索自尽之前与唐郢有过一番密谈。唐索死后,唐郢将毒宗拆散并入暗器与机关两宗,仅留下唐索长子唐汉这一支算是保证香火不断,暗器一脉自此成为唐门主宗。唐索次子唐晋带领毒宗之中不愿并入其余两宗的少量族人暗暗脱离唐门,东行至广西柳州定居,在岭南垦荒、开山、经商,成为了当地豪族,彻底不再过问江湖事。
而蜀中唐门,此后元气大伤,特别是名望也一落千丈,唐郢索性下令门中弟子不得过问江湖中事,经营好西南这一亩三分地。唐门明面上取消了毒宗,只余暗器与机关两宗。暗地里,唐郢安排唐索长子唐汉成立了“知勇堂”,取“知耻而后勇”之意,成为了唐门的“特别行动小组”,一方面为唐门处理一些不便公然出面的事情,另一方面毒宗变成了这么一个明面上无人知晓,暗地里也看似游离在唐门之外的组织。
唐门这一族,就变成了蜀中唐门和岭南唐门两支。两支唐门明面上几无往来,世人也不知柳州的唐地主和蜀中唐家堡之间的关系。但实际上当初所谓的“分家”是唐郢为了保全唐门和毒宗做出的幌子,两家的家主一脉一直心知肚明。唐晋这一支分出去之后,蜀中唐门家主指定柳州唐家贸易往来,既是“主宗”为“分宗”在外地站稳脚跟而助力,也是“分宗”在外弥补大量产业被瓜分之后的资源损失。唐郢后来特意制了“摘叶”和“飞花”两种令牌,发放给唐门关系紧密的几家产业管理者以及外省合作密切的民间势力,每代人各一枚。“摘叶”令牌可以请求唐门一件力所能及之事,“飞花”令牌持有者则可以免试入“平阳学斋”,而实际上这两种令牌是专为柳州唐家设置的。
唐宁一路说着,一路又领着唐翔回到了沱江峡谷底:“我就是这一代‘知勇堂’的堂主,你的父亲唐君然正是柳州唐家覆灭前的家主。近十几年来,唐门和柳州唐家的关系在门内渐渐流传了开来,依唐郢门主的遗言,对唐索这一支仍以主宗之礼敬之,所以你来的时候,特意鸣了四岳钟。”
唐翔跟着唐宁进到了知勇堂驻地,问道:“那我父亲当年也来过这里吗?”
唐宁有些唏嘘:“也是机缘巧合,其实以往历代柳州唐家来人,是不会来此处的,他们乃至门内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知勇堂’的存在的。知道我们存在的,除了头顶非常招摇地悬空建在崖上的捉影堂,就是门内真正的几位高层了。柳州唐家每代送来的家主继承人,只会在学成归去之前,由当代唐门门主告知两家真正的关系。三十多年前,你父亲也是误入此地,见到了我的父亲。说来也巧,当年你父亲也是一男一女两人在‘沱江崖刻’那边游赏,不知怎的就到了谷底江边。对了,那位族妹唐蓝,日后也是个狠角色,你也许听过她下山后的名字——明月心。”
唐翔猛地瞳孔一缩,知道听到了关键处,赶忙追问。
唐宁沉浸在回忆中,倒是没察觉异样:“君然族兄聪颖早慧,在学斋期间成就斐然,冠绝同代。他误入此间时,家父一下就认出了他。许是五百年来‘知勇堂’第一次见到唐索先祖在外的同宗后人,家父很是激动,约君然兄每逢初一十五前来此地,向他传授当年没有被带出蜀中的毒宗精义,说来唐蓝族妹也会时常跟来有意无意听一听,父亲也不在意。
“到君然兄快下山的时候,武林刚刚经历快活王之乱,新崛起的金钱帮也四处征伐。如今的老祖宗,当时是学斋的斋长,那几届学生里最喜欢的就是君然兄,她向当时的门主力谏,将门中当时仅剩六具的武侯傀儡之一——‘子龙’赐给了君然兄。由于时局确实动荡,加上君然兄少年天才确实讨长辈喜欢,门主便将‘子龙’给他了。下山前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君然兄带着‘子龙’来找家父,家父跟他讲述了蜀中唐门、知勇堂、柳州唐家的那段往事,还把唐索先祖留下的五仙教毒经笔记给了君然兄。当夜,我还记得君然兄在唐索先祖墓前悲愤交加,大哭不止,发誓要重振本宗声威,为毒宗正名,谁料到后来一样造化弄人呢。”
唐翔大受震撼:“爹如此厉害,为何如今隐居山村做一个闲散郎中,柳州唐家到底是怎么覆灭的?”
唐宁道:“个中原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近些年门内为了寻回‘子龙’,特意去柳州建了分舵,接管了当初柳家留下的势力,据传回来的消息说,似乎是公子羽和唐蓝族妹归隐之初,到唐家时被人发现,大批仇人纠结起来去还旧园复仇所致,‘子龙’也是毁在那一战。只是唐蓝族妹当初与族里闹得很不愉快,前些年送你姐姐来门内时也未多说,留下人便走了。”
唐翔问道:“那我姐姐如今可在门内?”
唐宁道:“新蓝颇有其父之风,在学斋一直独占鳌头,门中最难进的捉影堂堂主都曾亲自邀请她加入。不过你姐姐知道‘子龙’傀儡战毁之后,自告奋勇愿寻回遗落的‘孟起’以替损失,年前便动身去贵州了,说是要为门内还上这具傀儡再回去,你若有心可去贵州一探。”
唐翔回到客房,何春雨见他有些失神,不知去哪拎了一壶米酒过来。唐翔简单说了说两人分开后的见闻,何春雨宽慰道:“祖上的事,过去几百年了,咱也说不清,反正后来唐门对你家还是挺好的。柳州的事情嘛,我爹以前说‘仇恨只不过是一种无聊的情感,只有悲伤才是真的,只有痛苦才是深刻的’,你知道柳州唐家之事时可有真切地感受到悲伤与痛苦?唐伯伯和叶叔叔把你带大,却一点也没跟你讲过这些事,就是不希望把悲伤和痛苦带给你吧。”
唐翔狠狠灌了一大口酒:“你说得不错。要说这些事情带来的悲伤和痛苦,唐门的境遇,唐应伯伯、唐宁叔叔这些身在其中之人自然记得;还旧园的血战,我母亲,还有把我养大的爹自然记得。但是我今日骤然得知这般多事情,不能失守本心,难怪出门前我爹特意说不要总想着快意恩仇。还是去找到姐姐,回家看看爹吧。”
何春雨说道:“难得出趟远门,不如我随你一道去吧,贵州风土人情我还比较熟悉,梵净山我小时候也去过。”
龙泉山下山的山道上,仍是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脚步中无形多了些不知是沉重还是思考。唐宁站在唐家堡的门匾下,一直看到唐翔身影远去,转头望向唐家堡这座几与龙泉山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心中感叹:“往日崎岖还记否?新人当有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