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东南外史：第9章 第8章 人与江水皆茫茫

唐翔正待问些什么，唐老夫人却是转身准备离开了，似乎真就只是想来看一看而已。唐应小步跟了上去，回头对唐翔说：“老祖宗说找姐姐去沱江峡谷那边吧。”

老祖宗出来发了话，学斋众人也不再纠缠，当下闷闷散去。唐仲阳临去前还是来唐翔面前说了两句：“看来当年唐郢老祖宗把梅花桩搬去水上的本意便是要学斋弟子如此，可笑门中子弟借此习得一身好水性，踏浪踩水的轻功是没一个练出来。你是有真本事的，没有丢唐家的脸面。”

唐翔也不多话，与众人就此别过之后往沱江方向走去。

沱江在龙泉山脉北部穿山而过，原本并不在唐家堡内，五百年前那位唐郢老祖执掌宗门之时，将沱江峡谷这段及以北百里一口气扩了进去。

唐翔与何春雨来到沱江处，见此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南岸还有些许栈道通行，而北岸目力所及，只有一处崖上一处悬空建筑。

两人回头望去，发现南岸一处高数十丈的笔直崖壁上，布满了石刻涂鸦，何春雨拉着唐翔上前，很是兴奋：“这就是那‘唐门六景’中的‘沱江崖刻’了吧，来之前特意打听过，确实壮观得紧。”

这“沱江崖刻”正是那位唐郢北扩唐家堡之后形成的，据说是沱江的栈道和两崖之间跨江的铁索桥建成之后，唐郢见此石壁，心生豪气，一跃而至石壁顶以强横内力刻下“且换新天”四字。此后唐门历代弟子多有来此留字的习俗，留字的高度和深度也成了大家暗地里比较功夫的项目，久而久之形成了这面崖刻。

何春雨满是新鲜劲儿：“唐大哥，我不会轻功，你上去看看都有些什么刻字，有没有我们熟人的？”唐翔也对这面崖刻早有耳闻，闻言也不啰嗦，如猿猱攀山直到最高处，再下落寻觅。

见着不少有趣刻字，有刻“千峰竞秀”，有刻“唐门当兴”，有刻“光耀门楣”。还找到了今日接待他们的唐应所留“四方来贺”，刻的位置还挺高。当然也有些看上去是年轻小辈刻的，诸如“第二百届大比第一xx留”，“xx下山留念”之类。自然也有意外的收获，比如落款唐蓝的“天下第一女侠”。大概是没有找到最想发现的名字，唐翔又上去看了一遍，却发现他最想见到的字原来仅在“且换新天”下面不足一丈处——“迅风清源，轩辕可攀。”唐翔正自诧异：那应伯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二人都是唐门子弟？那柳州的唐家和如今的唐门分舵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顺着栈道往江边走去，“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如何来得此地？”草丛中转出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外客？此地往下乃是捉影堂所属，门中禁地，无手令不可通行，两位请回吧。”何春雨正待开口，两人背后如鬼魅般出现了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狼腰猿臂，声如瓦釜：“此事与捉影堂无关，这位贵客我领走了，你带旁边这位姑娘去客房休息吧。”那女子见到来人，神色恭敬道：“宁伯伯，您自便。”

中年男子引着唐翔继续往崖底走去，到得江边，有一处小渡口，横渡沱江到了北岸，透过一处岩石缝隙，能看到背后隐隐数排屋舍，竟是别有洞天。中年男子看向唐翔，言语间感慨万千：“崖上那悬空的建筑便是捉影堂，唐门专事消息刺探的堂口，我们这里嘛，嘿嘿……我是唐宁，应该算是你的——堂叔？今日听见四岳钟七声响，我便猜是不是君然哥的儿子来了，去前面瞧了一眼，不错不错。”

唐翔满腹的疑惑：“宁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宁看向奔流的沱江水，默然良久后说道：“有时我也在想，在这千万年奔流不息的江水前，这些纠缠的往事会流向何方？”

“唐门”中的“唐”之一字，乃是自唐尧而来。尧的直系族人在部族里负责采石采矿之事，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有些金石天然带毒，用这些材质制成的武器狩猎时效果非凡，往往击中猎物之后，哪怕是虎豹之类的猛兽，也只需耐心跟着等待猎物死亡即可。于是这批族人开始钻研此道，研究金石毒理，以这些矿石打造武器，大大提升了部族的狩猎效率。后来又有人提出无需近身作战，投掷命中也可毙敌，由此又开发出了各种掷物手法，成了后世“暗器”的雏形。

尧帝退位时，将毒理和暗器手法传给了娥皇，得自神农氏的医术与养生健体之法传给了女英。舜帝崩于苍梧之后，娥皇和女英的后人也在南方落地生根。女英的后人隐入天香谷，而娥皇这一支后来西迁蜀中，复以唐为姓，依山建堡，是为唐门。

唐门原先只有毒与暗器两宗，向来以毒为主宗。三国时期，因武侯知唐门善机括之道，门内巧匠众多，邀请唐门参与了木牛流马等机关傀儡的研制。成功之后，武侯感念唐门援手，将自己的机关术也传给了唐门一份，武侯逝前还为唐门制了七具傀儡，以蜀中名将先贤为名，分别是主攻伐的云长、子龙、汉升，主机动的翼德、孟起，可登山渡水的陆海，多有机括、善藏器物的子云。唐门自此多出了机关一宗，但此道兴起较晚，且人形傀儡术始终无人参透，武侯的七具傀儡也无人能够自如操控，因此机关这一脉地位一直不高，但很受重视，毒宗和暗器宗的天才往往会被许可兼修。

直到南唐时，暗器宗的继承人唐郢天纵奇才，横空出世，在不到二十岁时就学会了本宗全部传承，还成功破解了武侯的人形傀儡术，将七具武侯傀儡操控地与真人无异，几乎形随意动。唐郢游历江湖，与南唐后主相交莫逆。后主被宋太宗毒杀后，唐郢欲为其报仇，次年携傀儡“翼德”闯入高粱河战场，击伤赵光义后，于千军万马之中从容遁走，虽然遗落了“翼德”，但赵光义此后为箭伤所扰，每岁必发，最终因此而崩。唐郢也因刺帝之事声势大涨，名动天下。最终在门内竞争时获胜登上门主之位，成为千年来第二位暗器宗出身的唐门门主。

唐门门内三宗素有裂痕，唐郢登位之后声名太盛，如日中天，因其出身于暗器和机关两宗，故此那段时间暗器机关两宗空前团结。而原先的主宗也就是毒宗失势，唐门支强干弱。唐郢族兄，毒宗的宗主唐索忧虑主脉地位不保，苦思破局之法，将目光从千年传承上移开，不再满足于金石毒理，转而开始研究天下各类奇毒。

另一方面，江湖之上原本就对精于用毒和暗器的唐门颇多忌惮，使得唐门风评向来参差。唐门虽是千年世家，坐镇西南，但实则是威名多过美名，世人畏惧多过敬重。只是唐家堡对蜀中的产业管理向来宽仁，所以在当地名声还不错。自唐郢刺帝之后，与朝廷产生间隙，唐门弟子行走江湖常被官府针对。唐门如此长久地称霸一方，总难免引来各方觊觎，蜀中又是天府之国，中原武林许多大势力甚至吐蕃和大理也有人趁着唐郢和宋廷交恶，把主意打到了这片土地上。

唐索闭门钻研无果，前往云贵高原游历。与此同时，和唐门并称“毒中双煞”的五仙教的二长老，因精心饲养的圣蛇在同苗人的战斗中被杀，在教内地位一落千丈，也外出寻找新的毒物。两人在贵州梵净山脚下相遇，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各自感叹前路晦暗之际，竟不顾门内禁忌，相互交换平生所学，唐索以金石毒理与二长老交换虫兽驭毒之术。两人在梵净山学习交流两年之久，唐索欲辞别回蜀中时，二长老从当地人口中得知附近有水银矿，水银乃是金石中的毒王，二长老请求唐索一同寻找。两人后来在思州附近山中寻到汞矿，其间还颇多凶险，唐索携带的“孟起”傀儡遗失在了山中，二长老在唐索指点下取汞炼毒，谢过唐索后二人分道扬镳。

五仙教中的三大长老、两大圣女，地位素来与其豢养的“仙虫圣兽”绑定，二长老此行虽未寻到新的毒虫毒兽，但学了一手金石毒理，还在唐索指点下用汞炼成了大量毒物，回教前想做出一番事业。于是前往黔东南的苗寨驻地，在西江、镇远、锦屏三地大肆投毒。三地民众无论苗汉，陆续出现大面积的发热、躁动、吐血、皮肤溃烂等症状，起初官府以瘟疫之事处理，无人疑心异常。另一方面，苗人因中毒羸弱，在和五仙教的斗争中失去了大量土地。二长老挟功回教，一时声望无两，但教内的几位高层反对这种大范围投毒的计俩，二长老索性回到当初寻得汞石的地方，建起了一处五仙教分舵。不出三年，二长老一次在收受新弟子的时候，夸耀自家本事说出了当年投毒之事，新收的弟子中有人的亲友死在三年前的所谓“瘟疫”当中，于是将此事捅了出去，一时间无论官府还是江湖上都舆论哗然。很快，官府联合几大名门正派和正道世家攻破了五仙教此处分舵，也得知了唐索当年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官府本不愿多生事端，但江湖四大世家中除唐门外的三家，一直有意染指西南的利益，加之唐门一向和官府不那么对付。于是在洛阳王氏、姑苏慕容氏、陇西李氏的活动之下，三大世家联合少林、丐帮、青城、崆峒、天香、太白剑派以及益州知州，一起前往唐家堡兴师问罪。

因唐门确实理亏，加上十方势力有意而来，联合翻案，要求严惩“帮凶”唐索，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提出了交出唐门各类毒方及解药的要求，约束唐门弟子用毒，并将唐门的产业交出一半给官府，用于安置、给养民众。唐郢自然不会答应，一人车轮战十方势力的代表，击败击伤6人，战平击退3人，第十场对战太白剑派“酒剑仙”之子李天然，眼见不敌。唐索出面表示愿意自废武功、终生禁足，以交换其它的条件。最终一番谈判之下，唐门交出门中各解药八十份和两成产业，并承诺不再用毒，唐门上下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更令每一个唐门弟子刻骨铭心的，唐门千年世家的主宗、长房的当家人——唐索，当夜自尽。

听到此处，唐翔已是攥紧了双拳，正自惊叹。“铛——铛——铛——”又闻前山四岳钟声，六声钟响过后方止，唐宁皱眉：“六声钟鸣，今日又来了什么武林名宿？去看看。”不再继续讲述，带唐翔往前山走去。

两人身形离去，空余江水茫茫汤汤，唐翔忽地心有所感，低头向江边看去，却是四下空空，什么也没看见，转头跟上了唐宁。岩缝前现出一道人影拨开草丛，静静地立在江水边，看向唐家堡的方向，喃喃道：“儿子，你会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