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双面
沈如筠在那个破庙外三十丈的地方,亲眼看着陈淮山从水沟里爬出来,踉跄着钻进玉米地。
她没有动。
她从凌晨三点就潜伏在这里,比惊蛰的人来得还早。她看到了惊蛰带人进庙,听到了枪声,看到了陈淮山挟持人质突围的全过程。她甚至看到了惊蛰脸上那一瞬间的失态——那是猎手被猎物戏弄后的恼怒,虽然他只流露了半秒,但沈如筠记住了。
她本该开枪的。
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一旦确认“蝉”的身份,可就地正法,不必请示。她接这个任务的时候,站长特意交代:“冷杉,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手软。”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明白。”
可刚才,当陈淮山浑身泥泞地从她藏身的灌木丛前面跑过时,她握着枪的手,硬是扣不下去。
不是下不去手杀人。她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她从来不手软。
可那是陈淮山。
是那个在金陵女大图书馆里,红着脸给她写情诗的陈淮山。是那个说“等抗战胜利了,我带你回衢州老家吃葱花肉”的陈淮山。是那个在南京城破前夕,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她,转身冲进炮火里的陈淮山。
她以为他死了。
三年来,她无数次梦到那个画面:城墙倒塌,烟尘蔽日,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可现在他活着。就在三十丈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还活着。
沈如筠慢慢把枪收回去,闭上眼睛。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他们一起去燕子矶看长江,他站在江边,指着对岸说:“如筠,等打完仗,我就在那边盖一间房子,门前种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问他:“那我呢?我做什么?”
他笑着说:“你呀,你就在桂花树下弹琴,我在旁边听,听一辈子。”
一辈子。
那时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规划每一个明天。后来才知道,一辈子也可以很短,短到一个转身,就是永别。
沈如筠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玉米地的方向走去。不管他是不是共党,不管他是不是军统要杀的人,她至少要问清楚:这三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
为什么还活着?
陈淮山在玉米地深处找到一个看青人搭的窝棚。窝棚里没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还放着半瓦罐凉水。他顾不上多想,扑到水罐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瘫坐在干草上,大口喘气。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了。左肋下被子弹擦破一道口子,血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每呼吸一次都扯得生疼。他用牙撕下一截袖口,胡乱把伤口扎紧,然后靠在窝棚的立柱上,闭上眼睛。
刚闭上,又猛地睁开。
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剪影,手里握着枪,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别动。”那人的声音很冷,“动一下,我就开枪。”
陈淮山没有动。他慢慢举起双手,让目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张脸。
是沈如筠。
不,是“冷杉”。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三年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以前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现在像结了冰的深潭。但她还是她,站在那里的姿势,握枪的手势,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沈如筠问。
陈淮山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在确认他的身份,按照军统的流程。他回答:“陈淮山。”
“哪里人?”
“浙江衢州。”
“哪一年生?”
“民国三年。”
沈如筠的枪口纹丝不动,继续问:“南京金陵女大图书馆,靠窗第三个座位,坐的是谁?”
陈淮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哑着嗓子回答:“是我。”
“那天下午,你借的那本书,叫什么?”
“《浮生六记》。”
“为什么借那本书?”
“因为……”陈淮山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因为那天上午,我看到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这本书,我想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间。”
沈如筠握枪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枪口垂下半寸,又抬起来,再垂下,最后,她慢慢把枪收了回去,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窝棚外面,风从玉米地里穿过,叶子哗啦啦地响。不知过了多久,沈如筠先开了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陈淮山说,“那天在江边,我回头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你被……被日本人……”
他说不下去。
沈如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三年前就不会哭了,眼泪在那场浩劫里流干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恨了三年、想了三年、又不敢想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陈淮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过。南京沦陷后,我在难民营里找了三个月,每一个活着的人我都问过,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我离开南京,一路往西走,一边走一边打听。直到去年,我在重庆的报纸上看到一个名字——沈如筠,军统局临澧班毕业学员,获颁三等云麾勋章。我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因为那个人,不像你。”
“哪里不像?”
“她的眼睛。”陈淮山看着她,“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睛,是冷的。你的眼睛,以前是热的。”
沈如筠终于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人是会变的。”她说,“南京城三十万人,一夜之间就没了。我躲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三夜,才活下来。你说,我的眼睛还能热吗?”
陈淮山没有说话。
沈如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干草拢了拢,靠上去,望着窝棚顶漏下来的光。
“后来我遇到一个军统的人,他说可以帮我报仇。我就跟着他走了。临澧训练班半年,杀人学了一年,出任务两年,三年下来,我杀了二十七个日本人,十一个汉奸,还有三个自己人。”
“自己人?”
“军统内部的叛徒。”沈如筠说,“该杀的,我都杀。不该杀的,我也杀过。有一个,是冤枉的。我亲手毙了他,后来才知道,是情报有误。他老婆带着三岁的孩子,跪在我面前求我,说他不是汉奸。我没理,一枪打在他脑门上。”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陈淮山,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说,我现在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沈如筠吗?”
陈淮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月光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慢慢开口:
“你是。”
沈如筠愣了一下。
“你杀日本人,是为南京的三十万人报仇。你杀汉奸,是为那些被出卖的同胞报仇。你杀那个冤枉的人,是因为你被利用了,不是因为你冷血。”陈淮山说,“真正的冷血,是杀了人之后,还能笑着喝酒。你做不到。你刚才在外面盯了一夜,明明有机会开枪,为什么不开?”
沈如筠没有回答。
“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该杀?”陈淮山继续说,“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你手软,是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
沈如筠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想从他脸上挖出一点虚伪。但陈淮山没有躲闪,就那么和她对视着,眼睛里干干净净。
过了很久,沈如筠把目光移开,问:“你是共党?”
陈淮山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如筠说,“先生,蝉,还有那个叛徒惊蛰——你们这一套,我们军统早就研究透了。你潜伏在衢州,就是为了收集日军的情报。对不对?”
陈淮山还是没有说话。
沈如筠忽然坐直身子,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惊蛰是谁吗?”
陈淮山心头一跳,摇头。
“他是我们军统的人。”沈如筠一字一句说,“但不是衢州站的,是重庆直接派下来的。权限很高,连站长都动不了他。他来衢州的任务,表面上是追查共党间谍,实际上——他在替日本人做事。”
陈淮山瞳孔微缩。
“我手里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沈如筠说,“三个月前,我奉命盯一个交通员,本来万无一失,结果那人刚到接头地点,就被日本人围了。七个特高课的人,埋伏了三天,就等他入网。我当时就在对面的楼里,亲眼看到日本人从巷子里冲出来。那个交通员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陈淮山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交通员,行动路线是绝密,接头时间是单线联系,除非有人提前泄露,否则不可能被围得那么准。
“你有怀疑的人?”他问。
沈如筠点头:“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惊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淮山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如筠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你还有用。那个‘孤峰计划’,是不是在你手里?”
陈淮山没有否认。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沈如筠问。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这份情报关系到衢州二十万军民的生死。”沈如筠说,“军统内部有鬼,我不敢走官道。日本人满城在搜你,你一个人也送不出去。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盯着陈淮山的眼睛:
“我们合作。”
陈淮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沈如筠说,“我也一样。但这件事,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我不管你是共党还是什么党,只要你手里的情报是真的,我就帮你把它送出去。”
“送出去之后呢?”陈淮山问。
沈如筠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陈淮山望着她,忽然问:“如筠,这三年,你后悔过吗?”
沈如筠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背对着他说:“天黑之前,你在这里别动。我去找点吃的,顺便打听一下城里的风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她走到窝棚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后悔过。”
说完,她掀开草帘,消失在玉米地里。
陈淮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阳光从草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在燕子矶,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站着,望着长江,忽然问:“淮山,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她转过身,笑着骂他:“净说傻话。”
他那时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窝棚外面,风还在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陈淮山靠在立柱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
但这个刀尖上,有她。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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