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血孤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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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棋局

沈如筠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掀开草帘,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身上带着一股子硝烟味。陈淮山靠在干草上,借着从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到她的左袖口破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遇到麻烦了?”他问。

沈如筠把包袱扔给他,自己靠坐在对面,掏出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她的脸,表情淡淡的:“两个特高课的便衣,在村口盘查。我绕道走的,他们追上来,就顺手料理了。”

“料理了?”陈淮山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个杂面馒头、一截咸肉、还有一小瓶碘酒和绷带。

“埋了。”沈如筠吐出一口烟,“天亮之前没人会发现。”

陈淮山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沈如筠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共党,都这么能吃苦?”

陈淮山咽下一口馒头,说:“不是共党能吃苦,是穷人都能吃苦。我小时候在乡下,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能啃上杂面馒头,就是过年了。”

沈如筠没有说话,只是抽着烟。

陈淮山吃了一个馒头,又拿起碘酒和绷带,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左肋下的擦伤已经结痂,但一动就裂开,血又把衣服粘住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布条从伤口上撕下来,疼得额头上冒出汗珠。

沈如筠看不下去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碘酒:“别动。”

陈淮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沈如筠已经蹲下来,用棉花蘸着碘酒,开始给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你们军统,还教这个?”陈淮山问。

“战场救护,必修课。”沈如筠低着头,专注于伤口,“自己受伤了自己处理,没人管你。学不会的,都死了。”

陈淮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冷硬的表情洗得柔和了一些。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中暑晕倒在图书馆门口,醒来的时候,她就蹲在他身边,也是这样低着头,用湿毛巾给他擦脸。那时她的动作笨拙得很,擦得他一脸都是水。

现在,她擦伤口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疼吗?”沈如筠忽然问。

“不疼。”陈淮山说。

沈如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清理完,她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打了个结,使劲一勒——陈淮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不疼吗?”沈如筠站起身,拍了拍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陈淮山看着她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忽然觉得,三年的时光,好像并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沈如筠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又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样子很老练,一看就是抽了很久的。陈淮山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他认识的沈如筠,是不抽烟的,闻到烟味都要皱眉头的。

“说吧。”沈如筠吐出一口烟,“你那情报,到底是什么?”

陈淮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泡得发软的薄纸,递给她。沈如筠接过来,凑到月光下看,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细菌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震惊,“鼠疫、霍乱、炭疽……他们要在衢州放这个?”

“不止衢州。”陈淮山说,“整个浙赣沿线,二十三个县市,都有投放点。你看最后一页,那个表格——兵力部署,攻击路线,配合细菌战的时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行动,这是要把这一片变成无人区。”

沈如筠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指微微发颤。她见过细菌战的后果。去年在湖南,一个村子被日军投放了鼠疫杆菌,半个月内死了两百多人,死的时候全身发黑,七窍流血,连收尸的人都不敢靠近。

“必须送出去。”她抬起头,看着陈淮山,“这份情报,必须送到重庆和延安。”

“我知道。”陈淮山说,“但怎么送?军统内部有惊蛰,日本人满城在搜我,交通线全断了。我一个人,走不出衢州。”

沈如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上线,先生,临死前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陈淮山想了想,说:“他留了一本书,《三国演义》。”

“书呢?”

“在我这里。”陈淮山把那本泡烂的书拿出来,“但里面只有这几张纸,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如筠接过书,翻开看了看。书已经泡得不成样子,纸张粘在一起,一碰就破。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忽然停在一页上。

“这是什么?”

陈淮山凑过去看。那一页是“草船借箭”那一回,页脚空白处,有几个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17-3-9-21-4”

陈淮山皱起眉头:“这是……”

“密码。”沈如筠说,“我们军统常用的一种,数字对应某一本书的页码、行数、第几个字。你先生留下的,应该是解读这份情报的密钥。”

“什么书?”

沈如筠想了想,说:“不一定。有可能是大家都有的书,比如《千字文》《百家姓》,也有可能是特定的一本,比如……”

她忽然顿住了,盯着那几个数字,喃喃说:“17-3-9-21-4……17页,第3行,第9个字,21页,第4行,第4个字……”

陈淮山脑子里灵光一闪:“《新华日报》?”

沈如筠摇头:“不可能。《新华日报》是共党的报纸,你先生不会用这个做密钥,太明显了。”

“那是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各自思索。过了很久,沈如筠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衢州日报》。”

陈淮山一愣。

“你先生让你潜伏在报馆,就是为了方便传递情报。”沈如筠说,“他选的密钥,一定是你能随手拿到,又不会引人怀疑的东西。《衢州日报》每天出刊,谁都可以看,谁都不会注意。”

陈淮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说:“那我们需要最近一个月的报纸合订本。”

“报馆有。”沈如筠站起身,“明天我去弄。”

“不行。”陈淮山拦住她,“报馆现在肯定被盯死了。惊蛰知道我是在那里潜伏的,不可能不派人守着。”

沈如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军统衢州站的人,去报馆查资料,合情合理。惊蛰再厉害,也不能拦我,除非他愿意暴露自己。”

陈淮山还想说什么,沈如筠摆摆手,打断他:“别争了。这件事我来办。你在这里等着,哪儿都别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淮山。”

陈淮山抬起头。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沈如筠的声音有些低,“你打算怎么办?”

陈淮山看着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他说:“没想过。先把情报送出去再说。”

沈如筠点点头,掀开草帘,消失在夜色里。

陈淮山靠在干草上,望着晃动的草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柔软都磨掉了,变成了一块只会执行任务的石头。可今天晚上,看到她蹲在面前给自己包扎伤口,看到她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看到她站在门口回头问那句话——

他才知道,石头里面,还有东西在跳动。

第二天上午,沈如筠穿着一身阴丹士蓝的旗袍,提着一个藤编手提箱,走进了《衢州日报》报馆的大门。

门房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问:“找谁?”

“找资料。”沈如筠亮出一个证件,上面印着“衢州县政府教育科”的关防,“我们科里要做抗战宣传材料,需要借阅最近三个月的报纸合订本。”

老头看了一眼证件,又打量了她一眼,说:“等着,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出来了,是报馆的总编。他上下看了沈如筠几眼,问:“沈老师?昨天茶话会上见过。您要借合订本?”

“是的,金总编。”沈如筠微微颔首,“我们教育科打算编一本抗战宣传手册,需要收集一些本地抗战事迹的材料。贵报的报道最详实,所以想借回去翻一翻。”

金总编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沈老师客气了。这是好事,应该支持。不过……合订本我们只有一套,不能外借,您只能在这里看。”

沈如筠心里微微一沉,脸上不动声色:“也行。那我就在这里看。”

金总编把她领进一间堆放旧报纸的杂物间,从柜子里搬出一摞合订本,放在一张破桌子上,说:“您慢慢看。有事叫我。”

沈如筠道了谢,等金总编走远,立刻开始翻找。

她不知道先生用的究竟是哪一天的报纸,只能按照那个数字组合的规律,一个一个试。17-3-9,第17页第3行第9个字;21-4-4,第21页第4行第4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翻得额头冒汗。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她就装作认真记录的样子,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翻了两个小时,终于,在5月12日的报纸上,她找到了第一个字。

17页,是广告版。第3行,是一家百货公司的开业广告。第9个字,是“安”。

她赶紧记下来。接着找21页,是副刊版。第4行,是一篇散文。第4个字,是“全”。

两个字的组合,毫无意义。她继续往后翻,按照先生留下的数字顺序,一个一个找。17-3-9,21-4-4,然后下一个数字组合在哪里?那本书已经泡烂了,她只记得第一组四个数字,后面还有没有,她不知道。

她重新回忆昨晚看到的那些数字:17-3-9-21-4……后面还有吗?

有的。她记得当时匆匆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不止五个,是一长串。但书泡得太烂了,后面的数字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她没看清楚。

沈如筠握紧手里的铅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不可能只留一组密钥。情报那么长,一组密钥根本不够。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想了想,把5月12日的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四版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第四版左下角,有一则寻人启事:

“寻陈阿大,男,58岁,浙江江山人,于5月10日在衢州城内走失。身穿灰色对襟布衫,黑色布鞋,操江山口音。有知其下落者,请与东门街仁和客栈联系,定有重谢。”

这则启事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下面的日期让沈如筠心头一跳——5月12日。

先生是5月13日被杀的。

也就是说,先生去江山之前,在5月12日这一天,看到了这份报纸。而他留下的那组数字,对应的就是这一天的报纸。

沈如筠盯着那则寻人启事,忽然明白过来。

先生不是随便选的密钥。他是用这则启事,传递了另一个信息。

启事里说,走失的人是浙江江山人,58岁。江山——先生就是在江山被抓的。58岁——先生的真实年龄,就是58岁。

这是一则假寻人启事,是先生提前安排好的。他看到这则启事,就知道“邮筒”里有紧急情报。而他看完情报之后,再根据这份报纸,编出那一组数字密钥。

也就是说,那组密钥的解读方式,就在这则启事里。

沈如筠把寻人启事抄了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报纸,向金总编告辞。

走出报馆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她手里有了密钥,有了情报,有了陈淮山。但还差一样——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军统有惊蛰,日本人满城搜捕,任何一个常规渠道都不能用。必须找到一条新的、安全的交通线。

她想了想,往城西走去。

那里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人。

傍晚时分,陈淮山在窝棚里等得心焦,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他握紧枪,盯着门口。

草帘掀开,沈如筠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

“找到了?”陈淮山问。

沈如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抄着寻人启事的纸,把经过说了一遍。陈淮山听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说:“先生这是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人。”

“谁?”

“江山人,58岁。”陈淮山说,“先生是江山人,今年58岁。他不可能自己找自己。这个‘陈阿大’,是另一个人。”

沈如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先生在江山有一个老朋友,叫陈阿大,是他年轻时候的结拜兄弟。”陈淮山说,“先生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去找这个人。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看来,他是早就安排好了。”

“这个陈阿大,能帮我们送情报?”

“他是跑船的。”陈淮山说,“从衢江往下,过兰溪、富阳,一直到杭州。日本人只检查货,不检查人。他常年跑这条线,路熟,人也熟,说不定有办法。”

沈如筠想了想,说:“那就去找他。”

“不行。”陈淮山摇头,“现在城里城外都在抓我,我根本走不到江山。”

沈如筠看着他,忽然笑了:“谁让你去了?我去。”

陈淮山一愣。

“我是军统的人,有证件,有身份,去哪里都方便。”沈如筠说,“你在这里等着。三天之内,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回来。”

陈淮山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如筠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些。

“淮山。”

“嗯?”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如果那天在江边,我没有被冲散,而是和你一起留在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淮山没有回答。

沈如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如果。咱们这一代人,生在这个年代,就没有如果。”

她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陈淮山望着晃动的草帘,久久没有动。

三天后,沈如筠没有回来。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有。

陈淮山在窝棚里等得几乎发疯,几次想冲出去找她,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动。万一她回来了,找不到他,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第六天夜里,他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握紧枪,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草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沈如筠。

她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踉跄了两步,栽倒在干草上。

陈淮山冲过去,把她抱起来,看到她后背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还在往外冒。

“如筠!如筠!”

沈如筠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情报……送出去了……”

陈淮山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送出去就好,送出去就好……你撑着,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医生……”

沈如筠靠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淮山……这次……咱们扯平了……”

说完,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陈淮山抱着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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