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血孤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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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棋逢对手

雨在深夜时分停了。

陈淮山没有回报馆宿舍,而是蜷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靠着斑驳的神台闭目假寐。庙顶漏了几处,地上湿漉漉的,霉味混着香灰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他没有睡沉,右手始终插在衣襟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勃朗宁——枪管锯短了三寸,准星没了,但近距离射击,足够把一个人的脑浆打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庙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压得很低,但踩在积水里,藏不住的噗嗤声。陈淮山睁开眼,没有动,目光扫过庙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外三丈左右的位置。

陈淮山慢慢坐直身子,把枪从衣襟里抽出来,用拇指顶开保险。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门板骤然炸裂!

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撞进来,手里的二十响快慢机喷出火舌,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神台,打得泥土四溅,泥塑的神像从莲台上栽下来,摔成碎片。

陈淮山人已经不在神台后面了。

枪响之前半秒,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贴地滚进了神台与墙壁的夹缝。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打穿了身后的木板墙。他没有停,继续翻滚,在第二个枪手更换弹匣的间隙,从夹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枪击中那人的膝盖。

惨叫和枪声同时响起。中枪的枪手单膝跪倒,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另一个枪手调转枪口,但陈淮山已经再次缩回夹缝,子弹追着他的影子打在墙壁上,砖屑纷飞。

门外那个一直没动的第三人,这时才开了口:“蝉兄,别躲了。庙外三十丈内,我布了十二个人。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浙江口音的官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茶馆里约人谈事情。

陈淮山靠在夹缝里,喘匀了呼吸,说:“惊蛰?”

“是我。”门外的人笑了,“先生临死前没能写完的那个字,是不是‘我’?他太老了,手抖,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虫’字旁,旁边还有一撇,其实就是‘惊蛰’的‘蛰’。可惜他没能写完,不然你昨晚就该跑出衢州城了。”

陈淮山没有说话。

惊蛰继续说:“蝉兄,你我各为其主,谈不上恩怨。今天我来,是替日本人传个话。清宫大佐说了,只要你把‘孤峰计划’的下落交出来,他可以保你去上海,住虹口的洋房,每个月五百块储备票,比你在报馆写那些穷酸文章强一百倍。”

陈淮山笑了一声:“孤峰计划?我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惊蛰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那先生为什么要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你报信?他在江山联络点藏的那本《三国演义》,为什么偏偏少了‘赤壁之战’那一回?那几页纸,被你烧了吧?”

陈淮山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先生留下的,果然不只是那四个血字。

“蝉兄,你我都是吃这碗饭的,应该知道,日本人做事比我们有耐心得多。”惊蛰说,“清宫大佐让我告诉你,他不是非要你开口不可。他可以等,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但你那个报馆里的小同事,姓周的,今年才十九岁吧?还有那个经常给你送饭的房东老太太,她孙子刚满周岁吧?”

陈淮山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当然,还有‘冷杉’。”惊蛰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军统为什么派她来盯你吗?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有人想让她死。她三年来办了十七件案子,得罪的人太多,军统内部想她死的人,比日本人想她死的还多。派她来盯你,就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局。”

陈淮山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惊蛰叹了口气,“都在被人利用,都他妈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不同的是,我选了一条能活的路,你还抱着那点可笑的信仰,等死。”

庙里一片死寂。

惊蛰等了几息,不见动静,挥了挥手。门外又涌进来四个枪手,交替掩护着向神台逼近。他们的脚步很轻,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领头那个枪手最先看到夹缝。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枪口对准那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斜斜地搭在墙上,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钻过的洞。

枪手脸色一变,正要喊叫,后脑勺上忽然顶上一个冰凉的圆管。

“别动。”陈淮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阵风。

枪手僵住了。他的三个同伴听到动静,同时转身,但陈淮山整个人都藏在枪手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

“退后。”陈淮山说。

三个枪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动。

陈淮山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加了一分力。被他挟持的枪手额头冒出冷汗,颤声说:“退、退后……”

三人慢慢向后退了两步。

陈淮山挟着人质,一步一步向庙门口移动。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三个人,余光扫过周围,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射击角度。

走到门口时,惊蛰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他比陈淮山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果不是手里握着一把枪,看起来就像一个教书先生。

“蝉兄,好身手。”惊蛰赞道,“你刚才钻的那个洞,我的人搜过一遍了,以为只是老鼠打的,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陈淮山手里的枪忽然响了。

子弹贴着惊蛰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一个正要举枪的枪手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惊蛰的笑容僵了一僵。

“下次让你的人,藏得隐蔽一点。”陈淮山说。

惊蛰看着陈淮山的眼睛,慢慢收起笑容。他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决绝。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脸上。

“放他走。”惊蛰忽然说。

三个枪手一愣。

“我说放他走。”惊蛰重复了一遍,侧过身子,让开门口。

陈淮山挟着人质,一步一步退出庙门。退到门槛时,他猛地把人质往前一推,自己翻身滚下台阶。几乎同时,枪声大作,子弹雨点般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把庙门打得稀烂。

陈淮山跌进庙外的灌木丛,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往山坡下滚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山脚下一片荒废的菜地。

菜地尽头是一条水沟,浑浊的雨水漫过沟沿。他没有犹豫,整个人沉进水底,只把一根空心的芦苇秆叼在嘴里,露出水面半寸。

追兵从沟边跑过,脚步声震得水面起了涟漪。陈淮山屏住呼吸,听着头顶的喧嚣,一颗心跳得像要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泥泞,嘴唇冻得发紫。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还有早起农人赶牛下地的吆喝声。他踉跄着钻进一片玉米地,靠着秸秆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被水泡烂的《三国演义》。

翻开“赤壁之战”那一回,夹层里果然藏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纸。那是先生用米汤写的密信,水泡过后,字迹反而显现出来。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孤峰计划”四个字,赫然在目。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军细菌战部队的番号、指挥官姓名、以及预定的攻击坐标。衢州、江山、常山、开化……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标注着预计投放的鼠疫杆菌剂量。

最后一个坐标,是衢州城东的航空机场。旁边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廿八”。

廿八,就是二十八天后。

那是日军总攻发起的日期。

陈淮山把密信贴身藏好,靠在玉米秆上,闭上眼睛。

二十八天。

他必须在这二十八天里,把情报送出去。但先生死了,交通线断了,军统和日本人都在找他。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个惊蛰,像影子一样追在他身后。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漏下来的天光。

忽然想起昨晚在茶话会上,看到的那张脸。

“冷杉。”

那个代号背后的人,那双清冷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用枪抵着他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他当时没有说破,但心里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沈如筠。是他以为已经死在南京的沈如筠。

可她为什么会变成军统的特工?为什么会来接这个随时可能送命的盯梢任务?她看到他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恍惚,究竟是认出他了,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陈淮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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