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天
那年秋天,陈向东上三年级,阿强也上三年级。
本来阿强应该留级的——他以前上课从不听讲,作业从来不写,考试从来不及格。但开学那天,李老师把陈向东叫到办公室,问:“阿强跟你住一块儿?”
陈向东点头。
李老师说:“他这学期要是再跟不上,就得留级了。你愿不愿意帮他?”
陈向东说:“愿意。”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回家,陈向东就教阿强写作业。
阿强笨。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笨,是真的笨。一个字教十遍,他还是写错。一道算术题讲五遍,他还是算不对。陈向东急得想骂人,但看见阿强低着头,一声不吭地重写,就又骂不出来了。
有一天,陈向东实在忍不住了:“你咋这么笨呢!”
阿强不说话,继续写。手在抖,但还在写。
陈向东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阿强蹲在雪里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说:“行了,重写就重写吧,我陪你。”
阿强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写到很晚。母亲进来添了两次油灯,父亲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没进来。
写完最后一道题,阿强合上本子,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陈向东愣了一下,说:“你本来就对我好。”
阿强摇头:“不一样。”
他没说哪儿不一样。但陈向东记住了这句话。
秋天深了,树叶开始落。
每天放学,两个人还是先去河边坐一会儿。河水比夏天浅了,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岸边的草开始黄,风一吹,沙沙响。
阿强坐在河边,有时候背书,有时候发呆。背书的时候,他念得很大声,好像怕河听不见似的。发呆的时候,他就看着河水,一动不动,能看很久。
有一天,阿强忽然问:“你说,我以后能干啥?”
陈向东想了想,说:“你想干啥?”
阿强摇头:“不知道。反正不喝酒,不打人。”
陈向东说:“那就够了。”
阿强扭头看他:“够吗?”
陈向东说:“我妈说,能管住自己的人,就够。”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妈真厉害。”
陈向东没说话。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每天晚上在灯下看书的样子,想起母亲被父亲碰了以后一声不吭站起来的样子,想起母亲说“我有你”的样子。
他说:“我妈是厉害。”
十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陈向东和阿强走到半路,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去年冬天欺负阿强的那几个高年级学生。领头的叫赵虎,长得又高又壮,满脸横肉。
赵虎看着阿强,笑了:“哟,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吗?听说你现在住别人家,给人当儿子去了?”
阿强没说话。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陈向东挡在阿强前面。
赵虎愣了一下,看看陈向东:“你是谁啊?”
陈向东说:“他是我朋友。”
“朋友?”赵虎笑了,“你交朋友也不挑挑,这种孩子也配当朋友?”
陈向东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赵虎伸手推他。陈向东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赵虎又推。他又退,又站住。
赵虎不耐烦了,一拳打过来。
陈向东躲了一下,没全躲开,拳头擦着脸过去,火辣辣的疼。
这时候阿强冲上来了。
他像一头小野兽,一头撞在赵虎肚子上。赵虎没防备,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强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另外几个高年级的立刻围上来,想把他拉开,可阿强红着眼,根本挣不脱。陈向东也立刻上前,和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老师来了”,那几个人才慌忙跑散了。
阿强慢慢站起身,手上沾了不少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赵虎的。
他看向陈向东,只见陈向东脸上肿了一块,嘴角也渗着血丝。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阿强轻声说:“原来你也会动手。”
陈向东说:“跟你学的。”
阿强说:“我动手不好。”
陈向东说:“这次好。”
两个人笑着往回走。走到半路,阿强忽然停住。
“陈向东,”他说,“你是第一个替我出头的人。”
陈向东愣了一下,说:“你也是第一个替我出头的人。”
阿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他说:“我不会忘的。”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看见他们俩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陈向东不说话。阿强也不说话。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去打水给他们洗脸。
洗脸的时候,阿强忽然说:“婶儿,是我先动的手。”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阿强说:“他们骂我,陈向东护着我。我忍不住,就动了手。”
母亲没说话,继续给他擦脸。
擦完脸,她说:“动手不好。但护着朋友,没错。”
阿强愣住了。
母亲说:“以后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实在护不住了,动就动了吧。”
阿强看着母亲,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向东听见阿强在被窝里轻轻地说:“你妈真好。”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我能也叫她妈吗?”
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叫就叫。”
阿强没说话。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陈向东看见阿强看着母亲做饭的背影,嘴动了动,没叫出来。
他知道,阿强还没准备好。
十一月,树叶落光了。
河边的树光秃秃的,站在风里,像一个个不说话的人。河水更浅了,有些地方露出河床,石头干巴巴的,没有夏天那种湿润的光。
有一天,阿强忽然说:“张老师找我了。”
陈向东愣了一下:“张老师?”
“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张老师。初三的。”
“找你干啥?”
阿强说:“他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儿看书。说他那儿有好多书,我可以随便看。”
陈向东眼睛亮了:“你去啊!”
阿强说:“我怕我看不懂。”
陈向东说:“看不懂就问。张老师人好。”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了。”
那天下午,阿强去了张老师那儿。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本书。
陈向东问:“啥书?”
阿强把书递给他。
《约翰·克利斯朵夫》。
陈向东愣住了。
阿强说:“张老师说,你小时候看过这本。他说,让我也看看。”
陈向东翻开书,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
“给阿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克利斯朵夫。张老师。”
陈向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张老师第一次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像他。”
他问阿强:“张老师还说什么了?”
阿强想了想,说:“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和自己较劲。”
陈向东笑了。
阿强问:“你笑啥?”
陈向东说:“我小时候他也这么说。”
阿强抱着书,看着封面。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侧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站在那儿,看着很远的地方。
阿强说:“我也能变成那样的人吗?”
陈向东说:“能。”
阿强抬起头,看着陈向东。
陈向东说:“我妈说,有人对你好,你就会变成好人。张老师对你好,我对你好,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对你好。”
阿强没说话。
但他把书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陈向东醒来,看见阿强还醒着,借着月光在看书。
“还不睡?”
阿强说:“再看一会儿。”
陈向东凑过去看,是《约翰·克利斯朵夫》。阿强正看到克利斯朵夫小时候,看到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强说:“他也没爸。”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他一个人。”
陈向东说:“后来他遇到人了。”
阿强翻了一页,说:“我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阿强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
陈向东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老师,想起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像阿强一样,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忽然觉得,世界是一个圆。
张老师帮了他,他在帮阿强。有一天,阿强也会去帮别人。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条河,河上有冰,冰下是水。冰在慢慢化,水在慢慢流。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