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天
那年夏天,阿强开始住在陈向东家。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六月底的一个晚上,阿强来吃饭,吃到一半,他爸冲进来。
陈向东第一次见到阿强他爸。
那个人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强身上。
“回家。”他说。
阿强没动。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
陈向东看见母亲站起来,挡在阿强前面。
“孙大哥,”母亲说,声音很平静,“孩子正吃饭呢,让他吃完。”
他爸看着母亲,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熬的。
“我儿子,”他说,“我带走。”
母亲说:“你带走了,给他吃什么?”
他爸愣住了。
母亲说:“你家里有吃的吗?”
他爸没说话。
母亲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些菜,递给阿强他爸:“你先吃点。”
他爸看着那碗饭,没接。
他看着阿强。
阿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饭碗,一动不动的。
他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母亲追出去两步,喊了一声:“孙大哥!”
那个人没回头,消失在黑夜里。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强没走。
第二天,有人来传话:阿强他爸昨天晚上掉进水沟里,人没了。
陈向东不知道什么叫“人没了”。
他看见阿强站在院子里,不哭,不说话,就站着。他想过去,母亲拉住他,摇了摇头。
阿强在院子里站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烫。陈向东看见阿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忍不住了,跑过去,拉阿强的手。
手是冰的。
阿强扭头看他。
那眼神,陈向东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空。像冬天的河面,什么都没有。
“阿强。”陈向东叫他。
阿强没应。
“阿强。”他又叫。
阿强低下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急,不知道要去哪儿。
阿强说:“他说让我回家。”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我没回。”
陈向东说:“那不是你的错。”
阿强没说话。
那只蚂蚁爬远了。
葬礼很简单。阿强他爸没有亲戚,镇上的人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抬到镇外的乱葬岗埋了。
阿强站在坟前,还是那副表情,空空的。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好像没听见。有人拉他回去,他就跟着走,像一具木偶。
陈向东一直跟着他,走在他旁边。
走到半路,阿强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乱葬岗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远的几棵树,在太阳底下耷拉着叶子。
阿强说:“他打过我。很多次。”
陈向东说:“我知道。”
阿强说:“但他是我爸。”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就剩我一个了。”
陈向东抓住他的手。
阿强的手还是冰的。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很多菜。阿强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些菜,没动筷子。
母亲给他夹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父亲那天没喝酒。他坐在一边,抽着烟,没说话。抽完一支,又点上一支。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阿强跟前。
阿强抬头看他。
父亲伸手,在阿强头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陈向东看见阿强愣住了。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开始动,像冰底下开始流水。
母亲轻轻地说:“吃吧,孩子。”
阿强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眼泪滴进碗里,混着饭一起吃下去。
他没出声。
但陈向东看见他肩膀在抖。
那年夏天,阿强就住下了。
母亲在炕上加了床褥子,阿强和陈向东睡一头。刚开始的时候,阿强夜里老醒。有时候陈向东醒来,看见阿强睁着眼看着房顶,一动不动。
陈向东问:“睡不着?”
阿强说:“怕。”
“怕啥?”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一睁眼,又剩我一个人。”
陈向东把手伸过去,抓住阿强的手。
“不会的。”
阿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向东感觉阿强的手慢慢暖了。
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阿强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嗯”“哦”的说话,是真的说话。他说他妈以前给他唱过歌,唱的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他说他爸年轻的时候不喝酒,还带他去河里摸过鱼。他说他记得有一回,过年,他爸给他买过一串鞭炮,只有十个响,但他放了整整一下午。
陈向东听着,不插嘴。
阿强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在说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
有一天,阿强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看见活人吗?”
陈向东愣住了。
阿强说:“我想让我爸看见,我没成混社会的料。”
陈向东说:“他能看见。”
阿强扭头看他:“真的?”
陈向东点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八月底,有一天晚上,陈向东醒来,发现阿强不在身边。
他爬起来,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阿强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向东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阿强说:“你看。”
陈向东抬头。榆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叶子中间,有星星在闪。
阿强说:“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有这么多星星。”
陈向东没说话。
阿强说:“我那时候想,她要是不走,我就告诉她,星星很好看。”
他低下头。
“现在没人告诉了。”
陈向东说:“你告诉我。”
阿强扭头看他。
陈向东说:“以后有啥好看的,你就告诉我。我告诉你。”
阿强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们俩身上,照在那棵老榆树上,照在土房的墙和窗户上。蝉在叫,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的。
阿强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说:“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