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人：第7章 春天
第7章 春天
那年冬天，是陈向东记忆中最暖的冬天。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阿强。
阿强每天都来。放学以后，两个人先去河边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吃饭。有时候母亲留阿强住下，阿强就睡在陈向东旁边，两个人挤一床被子，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
有一天早上醒来，陈向东发现阿强早就醒了，睁着眼看着房顶。
“你看啥？”
阿强说：“看你家房顶。”
“有啥好看的？”
“不漏。”阿强说。
陈向东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想起阿强家的房子，屋顶有好几个洞，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哗响。
他说：“那你以后天天来。”
阿强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春天来得慢。
河上的冰开始变薄，变灰，变脆。有一天，两个人站在河边，听见冰底下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说话。
阿强说：“快了。”
陈向东问：“啥快了？”
“冰快化了。”
陈向东看着河面。冰还是白的，但他忽然觉得，那白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强说：“我妈走的那天，冰刚化。”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她要是没走，”他说，“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陈向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阿强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陈向东问母亲：“妈，阿强他妈为啥走？”
母亲正在缝衣服，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陈向东说：“我就想知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的人，扛不住了，就走了。”
“扛不住啥？”
“日子。”母亲说，“日子有时候太沉了，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
陈向东想起父亲喝酒的样子。想起母亲被踢倒以后，一声不吭站起来的样子。
他问：“妈，你扛得住吗？”
母亲抬头看他，笑了笑：“我有你。”
三月，河开了。
冰面裂开第一道缝的时候，陈向东和阿强正站在河边。他们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了。然后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一大块冰塌进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阿强看着那些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漂，一动不动。
陈向东说：“真好看。”
阿强点点头。
冰排持续了三四天。每天放学，两个人都站在河边看。大块大块的冰互相挤着，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有时候一块冰立起来，竖在水里，像一面白旗子，慢慢漂远。
阿强说：“它们要去哪儿？”
陈向东说：“不知道。反正往下游走。”
“下游是哪儿？”
“更远的地方吧。”
阿强看着那些冰，说：“我也想走。”
陈向东愣住了：“去哪儿？”
阿强没回答。
那天晚上回家，陈向东问母亲：“妈，阿强说他想走。”
母亲正在盛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走？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
母亲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那个阿强，是不是街西头老孙家的？”
陈向东说：“是。”
父亲扒了一口饭，说：“他爸是个酒蒙子，他妈跟人跑了。那孩子，早晚也是混社会的料。”
陈向东说：“他不是。”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向东睡不着。
他想起阿强说的话：“我也想走。”想起阿强看河的眼神。想起父亲说的“早晚也是混社会的料”。
他不信。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开始慌了。
第二天，陈向东问阿强：“你昨天说想走，是认真的吗？”
阿强没回答。
两个人坐在河边，河水已经清了，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太阳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阿强说：“我爸昨天又打我了。”
陈向东扭头看他。
阿强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全是青的，紫的，一道一道的。
陈向东说：“你咋不跑？”
阿强说：“跑了去哪儿？”
陈向东答不上来。
阿强放下袖子，看着河面。
“你妈对我好，”他说，“你爸虽然不说话，但他没赶我走。你家的炕是暖的，饭是热的。”
他扭头看陈向东：“你说的对，我不是混社会的料。”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陈向东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阿强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肯定不喝酒。”
陈向东说：“我也不喝。”
阿强笑了一下。
那是陈向东第二次看见他笑。
那年春天，阿强开始跟陈向东一起上学。
每天早上，阿强会早早地站在陈向东家门口，等着。两个人一起走，一起进教室，一起坐。下课的时候，阿强不站在墙角了，跟着陈向东一起玩。
王军说：“阿强，你现在跟陈向东是连体人啊？”
阿强不说话，但也没走开。
陈向东发现，阿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缝。
他发现阿强吃饭很快，吃完就等着，不催别人。
他发现阿强记得住母亲爱吃什么菜——母亲多夹了几筷子的菜，下次他来的时候，会把那盘菜往母亲那边推一推。
他发现阿强不是不说话，是以前没人听他说。
有一天放学回家，陈向东对母亲说：“妈，阿强是我最好的朋友。”
母亲正在烧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知道。”
“你咋知道？”
母亲说：“我看得出来。”
陈向东问：“你觉得阿强以后会变成啥样？”
母亲想了想，说：“有人对他好，他就会变成好人。”
陈向东点点头。
他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年后，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个春天，想起河边的碎冰，想起阿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相信：只要有人对阿强好，阿强就会变成好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
有人对他好，不一定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