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人：第6章 河边

从那以后，陈向东和阿强之间有了一个秘密。

每天放学，阿强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穿过镇子那条街，穿过供销社，穿过菜地，走到河边。然后坐在那儿，看着冰面，看着对岸的树林，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有时候坐很久，久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有时候坐一小会儿，阿强就站起来说“走吧”，然后两个人又往回走。

他们很少说话。

陈向东不知道说什么。阿强也不知道。但他们就那样坐着，好像坐在一起就够了。

有一天，陈向东问：“你每天来这儿，不冷吗？”

阿强说：“习惯了。”

陈向东想了想，说：“我家炕上暖和。你要不要来？”

阿强扭头看他，没说话。

陈向东说：“我妈做饭好吃。”

阿强又把头扭回去，看着河面。

过了很久，他说：“你妈……不讨厌我吧？”

陈向东愣了一下：“为啥讨厌你？”

阿强没回答。

陈向东忽然明白了。阿强的爸是酒鬼，他妈跑了，他自己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总有伤，大人看见他都绕着走。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人有好多好多种。”

他说：“我妈不那样。”

阿强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强跟陈向东回家了。

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看见阿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向东说：“妈，这是阿强，我同学。”

母亲看了阿强一眼，笑了笑：“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阿强站在那儿，没动。

陈向东拉他进来，按在炕沿上坐下。阿强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

母亲端饭上来，一盆高粱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炖土豆。她给阿强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吃吧，多吃点。”

阿强接过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陈向东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好像怕把饭吃完似的。

母亲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

阿强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陈向东看见了。

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别的。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那一眼，比他给阿强帽子的时候，比他在河边陪阿强坐着的时候，都重要。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阿强站起来说：“我走了。”

母亲说：“明天还来。”

阿强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向东送他到门口。阿强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走了。

阿强开始每天都来。

放学以后，两个人先去河边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吃饭。母亲每次都给阿强盛满满一碗，有时候还偷偷多夹几筷子菜。阿强话还是少，但坐着的时候没那么直了，吃饭的时候也没那么慢了。

有一天，陈向东问母亲：“妈，你为啥让阿强来？”

母亲正在纳鞋底，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母亲想了想，说：“他在家吃不上饭。”

“他爸呢？”

“他爸……”母亲叹了口气，“他爸自己也顾不上。”

陈向东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能帮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

陈向东点点头。

他想起阿强蹲在雪里的样子。想起阿强被打的时候一声不吭。想起阿强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看母亲那一眼。

他想：妈说的对。

那年冬天，陈向东学会了一个词：过年。

腊月二十九，母亲开始忙活。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屋里全是热气，全是香味。父亲那天没喝酒，坐在门口劈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陈向东问：“妈，过年是啥？”

母亲说：“过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阿强算一家人吗？”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算。”

陈向东跑出去，去找阿强。

阿强家在街西头，一间土房，比陈向东家还破。陈向东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酒味冲出来。

阿强坐在炕角，缩成一团。

炕上躺着一个人，呼噜打得震天响。那是阿强他爸。

陈向东说：“阿强，明天过年，你来我家。”

阿强抬头看他。

陈向东说：“我妈说的，算你一家人。”

阿强没说话。但陈向东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说：“明天早点来。”

然后转身跑了。

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强站在门口，没动。天快黑了，看不清他的脸。但陈向东知道，他在看。

大年三十那天，阿强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说是干净，其实还是旧的，但洗过了。头发也湿漉漉的，好像是用水抹过。

母亲把他拉进来，塞给他一碗热饺子。阿强端着碗，站在那儿，没动。

母亲说：“吃啊。”

阿强低下头，吃了一个。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

陈向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很多年后他找到一个词：幸福。

原来幸福不是自己吃饱，是看着别人也吃饱。

原来幸福是可以分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父亲把鞭炮挂在树上，用烟头点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阿强捂着耳朵，站在远处看。陈向东拉他往前站，他不肯。

陈向东说：“不怕，就响一会儿。”

阿强说：“我不怕。”

但他还是站得远远的。

鞭炮放完了，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月光照着那些红纸屑，亮晶晶的。

阿强忽然说：“我妈走的那天，也放鞭炮。”

陈向东愣住了。

阿强说：“过年的时候。她走的。”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看着那些红纸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年过年，我在这儿。”

他扭头看陈向东，笑了一下。

那是陈向东第一次看见阿强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