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人：第5章 阿强
第5章 阿强
阿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来不说话。
上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下课的时候，他也不出去玩，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
陈向东有时候回头看他，他从来不接眼神。
那顶灰帽子，阿强戴着。每天都戴。帽子有点大，快盖住眉毛了，但他就那么戴着，上课戴，下课戴，放学也戴。有同学笑他，说“阿强你帽子是不是偷的”，他不说话，就走开。
陈向东想过去帮他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王军说：“你别管他，他那个人怪。”
陈向东没回话。
他心里老想着阿强蹲在雪里的样子。也想着阿强戴上帽子那一刻的眼神。
腊月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陈向东走到半路，听见前头有人在喊。他跑过去，看见几个高年级的围成一圈，中间有人倒在地上。
是阿强。
四个高年级的踢他，一边踢一边笑。阿强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声不吭。
陈向东站在旁边，腿像灌了铅。
他想冲上去，但他不敢。那几个人比他高一个头，他打不过。他想喊老师，但老师已经下班了。他想跑去找人，但等他找来，阿强早被打完了。
他就那么站着。
一个高年级的扭头看见他：“看什么看！滚！”
陈向东没动。
那人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叫你滚听不见？”
陈向东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还是没跑。
他看见阿强的眼睛从胳膊缝里露出来，看着他。
那眼睛，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警惕。这次，是别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忽然不怕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那几个人说：“别打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小屁孩还管闲事？”
陈向东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
那个高年级的又走过来，扬起手——
“干什么！”
一声喊，几个人都回头。
是李老师。她骑着自行车经过，看见这边围着一堆人，就过来了。
高年级的撒腿就跑。李老师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扶起阿强。
阿强的脸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但他没哭，就那么站着。
李老师问：“谁打的？认识吗？”
阿强不说话。
“你怎么不喊人？”
阿强还是不说话。
李老师叹了口气，看看陈向东：“你没事吧？”
陈向东摇头。
李老师说：“行了，都回家吧。”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
陈向东站在那儿，看着阿强。
阿强也看着他。
天快黑了。风刮起来，冷。
阿强忽然开口：“你为啥不走？”
陈向东说：“不知道。”
阿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我叫阿强。”
陈向东说：“我知道。”
阿强没再说话，走了。
陈向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里。
他想：阿强，我知道你叫阿强。
第二天到学校，阿强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不说话。
但陈向东发现，他的眼睛在看自己。
不是一直看，是不经意地扫过来一眼，又扫回去。陈向东回头的时候，他就把眼睛挪开。
中午吃饭，陈东拿着饭盒去炉子那儿热。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强，阿强没动，就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有。
陈向东走过去，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夹了两块，放在阿强桌上。
阿强抬头看他。
陈向东说：“吃吧。”
阿强没动。
陈向东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偷偷回头看。阿强在吃那两块土豆。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嚼。
陈向东把头转回来，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那个蹲在雪里的人，被打倒在地的人，什么都没有的人——应该吃点东西。
那天放学，阿强在校门口等他。
陈向东走过去，阿强站在那儿，不说话。
两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阿强忽然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向东跟着他走。
走过镇子那条街，走过供销社，走过一片菜地，走到一条河边。河已经冻上了，冰面白茫茫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阿强说：“这儿是我的地方。”
陈向东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河边，不说话。
过了很久，阿强说：“我妈就是在这儿走的。”
陈向东愣住了。
阿强看着冰面，说：“那天也冷，河还没冻实。她从这儿走过去，走到对岸，就再也没回来。”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觉得风更冷了。
阿强说：“我那时候六岁。我追到河边，她已经到对岸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指着河对岸：“就那一眼，我记得。”
陈向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对岸是树林，光秃秃的，灰灰的，什么都没有。
阿强说：“我爸说她是跟人跑了。我不知道。我就记得那一眼。”
陈向东终于开口：“你恨她吗？”
阿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这三个字，陈向东从父亲那儿听过。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不知道”真多。
太阳开始往下落。河面上的光变了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红。
阿强说：“你走吧，天黑了。”
陈向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阿强还站在河边，一个人，很小，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冷。
陈向东继续走。
他想起阿强刚才说的话：“她就看了我一眼。”
他想起阿强被打的时候，一声不吭。
他想起阿强吃那两块土豆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嚼。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人有好多好多种。”
阿强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给他带土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