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校
陈向东七岁那年秋天,背上书包,去上学。
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灰色,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一个本子、一支铅笔。铅笔是新的,母亲用菜刀给他削的,削得很尖,他舍不得用。
学校在镇子东头,一排土房,一共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一年级教室在最东边,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往里灌风。
陈向东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趴在桌子上哭。他没见过这么多孩子,心里发慌。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回头,是母亲。
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怕,妈在。”
陈向东点点头。
母亲站起来,对里面喊了一声:“李老师,我家孩子来了。”
一个胖胖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陈向东,又看了看母亲:“李秀芬?这是你儿子?”
“是。”
“行,进来吧。”李老师招招手,对陈向东说,“你坐那边,靠墙那个位子。”
陈向东走进去,坐下。他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冲她挥挥手,母亲笑了笑,转身走了。
教室里还在吵。他旁边的位子空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脸圆,眼睛亮,一坐下就扭头看他:“你叫啥?”
“陈向东。”
“我叫王军。你家住哪儿?”
“街东头。”
“我家住街西头。”王军说,“你爸干啥的?”
陈向东没回答。
王军也不在意,又问:“你吃过饭没?”
陈向东点点头。
“我吃的高粱米水饭,你呢?”
“一样。”
王军笑起来:“那咱俩一样!”
陈向东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也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他想起王军,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但记得那句话:“那咱俩一样!”——好像只要有个人和自己一样,世界就没那么可怕了。
第一节课,李老师教认字。
黑板上写着两个字:人民。
李老师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念人。人民的人。跟老师念——人。”
“人——”
“民——”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陈向东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以后,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李老师说:“这两个字,你们要记住。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是历史的创造者。”
陈向东记住了。但他还不太懂“主人”是什么意思。
下课以后,他问王军:“你知道‘人民’是啥不?”
王军摇头:“不知道。”
陈向东想了想,说:“就是我们大家吧。”
王军说:“那为啥要把这两个字写得这么大?”
陈向东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回家,他问母亲:“妈,‘人民’是啥?”
母亲正在做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就是咱们老百姓,是千千万万勤劳的人。”
“老百姓是主人?”
母亲笑着说:“是的啊,老百姓是主人,这是一位真心为人民好的英雄说的。”
陈向东又问:“那谁为人民好呀?”
母亲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
“是一群可爱的人,他们心里装着人民,为人民打天下、谋幸福。”她说,“正是因为依靠人民、为了人民,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陈向东似懂非懂,但他用力点点头,把“人民”两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冬天上学最难熬。教室里冷,窗户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李老师让他们轮流去前面炉子那儿烤手,一次两个人,烤一分钟就得换人。
陈向东烤手的时候,看见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得很少,缩成一团,脸冻得发青。他不烤手,就那么缩着。
陈向东问王军:“那人是谁?”
王军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叫阿强。他爸是酒鬼,他妈跑了。没人管他。”
陈向东愣了一下。
酒鬼。他妈跑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喝酒。但母亲还在。
下课以后,他走到阿强跟前。
阿强抬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没有光。
“你咋不去烤手?”陈向东问。
阿强没说话。
“走,去烤一会儿。”陈向东伸手拉他。
阿强躲开他的手,站起来,走了。
陈向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王军走过来,说:“你别理他,他就那样。”
陈向东没说话。
他想起阿强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讨厌。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眼神叫“警惕”——一种被世界伤害过的人,看谁都不相信的眼神。
那年冬天,陈向东又见过阿强几次。
有时候在操场上,阿强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别人玩。有时候在放学路上,阿强一个人走,走得很快,低着头。
陈向东想跟他说话,但他总是不理。
有一天放学,下大雪。陈向东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阿强蹲在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缩成一团,浑身是雪。
陈向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咋不走?”
阿强没动。
“你家在哪儿?”
阿强还是没动。
陈向东想了想,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阿强头上。
那是母亲给他织的,灰色的,很暖和。
阿强抬头看他。
那一次,阿强的眼睛里不是“警惕”。是别的。陈向东叫不出名字,但他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家跑。雪打在脸上,凉,但他不觉得冷。
跑出很远,他回头。阿强还蹲在那儿,头上戴着那顶灰帽子,一动不动的。
陈向东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蹲在雪里的人,应该有一顶帽子。
晚上回家,母亲问:“帽子呢?”
陈向东说:“给同学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母亲又拿出一顶帽子。新的,也是灰色,也是毛线织的。
“妈,你啥时候织的?”
母亲笑了笑:“晚上没事,就织了。”
陈向东戴上帽子,心里热热的。
他想起阿强,想起阿强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对别人好,自己也会暖和。
那是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人和人之间,有种东西在连着。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很多年后,他找到一个词:共情。
但那都是后话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