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人:第3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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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

陈向东六岁那年,母亲开始教他认字。

每天晚上,父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大多数晚上都不在家——母亲就会把煤油灯挪到炕沿上,摊开一本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

“这是‘人’。”母亲指着书上的字说。

陈向东跟着念:“人。”

“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是‘从’。”

“从。”

“三个人站成一排,就是‘众’。”

“众。”

陈向东问:“为啥三个人就是众?”

母亲想了想,说:“因为人多了,就是大家了。大家就是众人。”

陈向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更喜欢听母亲念诗。

母亲会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会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会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她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陈向东问:“妈,你咋会这么多?”

母亲笑了笑:“我念过师范。”

“师范是啥?”

“就是……教人怎么当老师的地方。”

“那你咋不当老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嫁人了,就不当了。”

陈向东不懂。嫁人和当老师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问。他看见母亲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年秋天,母亲真的去当老师了。

镇上办了个扫盲班,给那些不认字的大人上课。扫盲班缺老师,找到母亲。母亲答应了。

父亲知道以后,脸黑了一天。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母亲没吭声,继续纳鞋底。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母亲还是没吭声。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去了。”

母亲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父亲:“德厚,一个月有八块钱。”

父亲愣住了。

八块钱,是他工资的四分之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没喝酒。

第二天,母亲去上课了。

陈向东也跟着去。

扫盲班在镇上的老戏台,晚上上课。母亲在前面教,他就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子上,有时候听课,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偷偷看母亲。

母亲站在黑板前面的时候,和在家里不一样。

在家里,母亲是软的——说话软,走路软,笑也软。在讲台上,母亲是直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亮,眼神也亮。那些不认字的大人坐在下面,听她讲,跟着她念,她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干啥。

陈向东觉得那不像他母亲。

但又确实是他母亲。

有一天,他问母亲:“妈,你更喜欢上课还是更喜欢在家?”

母亲愣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傻孩子,这能比吗?”

“我就是想知道。”

母亲想了很久,说:“在家有你。上课有学生。都喜欢。”

陈向东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母亲说的“都喜欢”,是真的。但“都喜欢”里面,藏着一句没说的话——上课的时候,她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扫盲班里有个男人,姓孙,四十多岁,光棍,在镇上杀猪。他上课老盯着母亲看,母亲走到哪儿他看到哪儿。

陈向东不喜欢他。

有一天放学,陈向东去戏台后面找母亲,看见孙屠夫站在那儿,离母亲很近。母亲往后退了一步,他又往前一步。

母亲说:“孙大哥,你该回去了。”

孙屠夫笑:“急啥,我送你娘俩回去。”

母亲说:“不用。”

孙屠夫还是笑,伸手去拉母亲的胳膊。

陈向东冲上去,一头撞在孙屠夫腰上。

孙屠夫没防备,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他低头看见陈向东,眼睛瞪起来:“小兔崽子,找死?”

陈向东站在母亲前面,仰着头,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

母亲把他拉到身后,对孙屠夫说:“孙大哥,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天不早了,你先回吧。”

孙屠夫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陈向东,哼了一声,走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句话没说。

陈向东也没说。

走到家门口,母亲忽然蹲下来,抱住他。

陈向东感觉到母亲在发抖。

“向东,”母亲说,“你刚才……你刚才……”

她说不出话来。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抱着母亲,抱着。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土豆炖茄子。父亲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事了,笑着盛饭,笑着说话。

但陈向东记得那个拥抱。

记得母亲抖得那么厉害。

也记得自己站在孙屠夫面前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碰我妈。

第二年春天,扫盲班结束了。

母亲又回到家里,每天做饭、洗衣、纳鞋底、等父亲回来。她又变成了那个软的、轻的、走路没声音的人。

但陈向东知道,她还有一个样子。

那个样子,在讲台上,在黑夜里,在念诗的声音里。

有一天晚上,母亲又在灯下看书。陈向东凑过去,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妈,你看的啥?”

“《红楼梦》。”

“好看吗?”

母亲想了想,说:“好看。但你现在看不懂。等你长大了再看。”

陈向东问:“长大了就能看懂吗?”

母亲笑了:“长大了也不一定能看懂。但你会知道,看不懂的东西,比看得懂的多。”

陈向东不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还有:母亲在灯下看书的侧影。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盯着书页,偶尔眨一下,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一刻,他觉得母亲不在这个屋里。

在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后,他自己也在灯下看书的时候,会想起这个画面。想起母亲,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她念过的那些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说的,也是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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