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
陈向东三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记住了“怕”这个字。
那天热得邪乎。太阳晒得土墙发烫,晒得院子里的老榆树耷拉着叶子,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母亲把饭桌摆在院里阴凉地儿,一碗土豆炖茄子,一盆高粱米水饭,两双筷子。
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往门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她把菜往碗里拨了拨,留出最大的一份,盖上盘子。
“妈,爸呢?”陈向东蹲在地上玩泥巴,头也不抬地问。
“上班呢。”
“咋还不回来?”
母亲没回答。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蚊子开始出来了,围着人转。母亲把饭桌端回屋里,点上煤油灯,又把菜热了一遍。
陈向东饿了。他伸手去够筷子,母亲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等你爸。”
他缩回手,不吭声。
天黑透了,门被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但能看清他整个人在晃。
他进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炕边,坐下,不说话。
母亲过去,蹲下给他脱鞋。
父亲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母亲往后一仰,撞在柜子上,脑袋磕在柜角,闷响一声。
陈向东站在炕角,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哭?喊?跑?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站着,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手心疼。
父亲站起来,走到母亲跟前。
母亲缩在柜子底下,捂着脑袋,没出声。
父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饭桌前,拿起筷子,扒拉那碗土豆炖茄子。
他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还缩在那儿,没动。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父亲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陈向东听见他在外面吐。
母亲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对陈向东说:“没事,妈没事。”
她走过去,把地上的碗筷收了,开始收拾桌子。
陈向东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陈向东睡在母亲怀里,睡不着。他听见父亲在外屋打呼噜,听见母亲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问母亲疼不疼,但没问出口。
他想起父亲刚才吃饭的样子——低着头,吃得很快,不敢看任何人。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很多年后他才找到一个词:羞愧。
但他也记住了另一件事:母亲疼的时候,没喊。父亲踢她的时候,没喊。血滴在地上的时候,没喊。收拾桌子的时候,手在抖,但没喊。
第二天早上醒来,父亲已经去上班了。
母亲在灶台前做饭,额头上贴着一块白布。陈向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母亲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脸:“饿了吧?马上就好。”
陈向东忽然说:“妈,我爸坏。”
母亲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许这么说。”
“他打你。”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快乐。”
陈向东不懂。他只知道打人不对。打人就是坏。
母亲站起来,继续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向东,你记住,”她说,“人不是只有好和坏两种。人有好多好多种。你爸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样。”
陈向东没说话。
他记住了这句话,但不懂。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父亲的坟前,想起这个早晨,想起母亲说的“他不快乐”,才终于明白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父亲又喝多了,回来就睡。半夜,陈向东被尿憋醒,爬起来去院子。回来的时候,听见父母在说话。
父亲的声音,从来没听过的那种——软软的,低低的,像在求人:
“秀芬,你跟我说句话。”
母亲没吭声。
“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跟我说句话。”
母亲还是没吭声。
父亲哭了。
陈向东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听见父亲在屋里哭,像一个小孩。他想进去看看,但腿动不了。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不知道男人也会哭。
后来父亲不哭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德厚,你明天还喝不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母亲没再说话。
陈向东轻轻走回炕上,躺下,闭眼。
他睡不着。他在想父亲哭的样子。他在想母亲那句话。他在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父亲没去上班。他把院子里那堆劈柴全劈了,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做饭。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不说话。
陈向东偷偷看父亲,父亲低着头,只扒饭,不看任何人。
吃完饭,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陈向东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多了。
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屋里的水缸都结了冰碴子。父亲在农机厂干活,手冻得全是口子,回家就用热水烫,疼得龇牙咧嘴。
母亲用猪油给他抹手,一边抹一边说:“少喝点酒,省下钱买副手套。”
父亲没吭声。
但那个冬天,他确实喝得少了一点。
有一回,陈向东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什么。他眯着眼看,是一张纸,上面有字,还有红戳。
父亲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炕席底下。
第二天,陈向东偷偷翻出来看。那是一张奖状——父亲年轻时候得的,“先进生产者”。纸已经黄了,边角也破了,但字还清楚。
陈向东把奖状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看了父亲几眼。父亲还是那个样子,沉默,低头,吃得很快。但陈向东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只是“爸爸”,也不只是“喝酒的那个人”。
这个人,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得过奖状。也被人夸过“先进”。
这个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陈向东不知道。
但那张奖状,他记住了。
很多年后,他回老家收拾父亲的遗物,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找到那张奖状。他不知道是被父亲扔了,还是被父亲带走了。
他只记得那个冬天的夜晚,父亲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那一点光,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