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人：第1章 出生

1965年，东北，柳树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的雪下得邪乎——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一团一团地往下砸。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噗噗地响。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就跟半夜似的。

李秀芬躺在炕上，疼了一整天了。

她不敢喊。怕喊出声，隔壁屋的男人听见了烦。男人叫陈德厚，在农机厂当工人，三班倒。今天赶上白班，下午三点就该回来，但到现在没见人影。

她知道他在哪儿。

供销社旁边那间土房子，没有招牌，但全镇的人都知道那是卖酒的。散装白酒，六毛钱一斤。陈德厚每个月工资三十四块，至少有十块送到那儿去。

又一阵疼从腰后窜上来，李秀芬咬着枕巾，汗湿透了褥子。她想喊隔壁的李婶，但嗓子发不出声。她一个人躺在炕上，窗外是风雪，屋里是煤油灯那一丁点火苗，忽闪忽闪的，像随时要灭。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

她摸着肚子，喃喃地说：“别急，别急，妈在呢。”

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李婶正趴在她身边，用一块热毛巾擦她的脸。

“秀芬！秀芬！”李婶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慌，“你醒醒！孩子快出来了！”

李秀芬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李婶冲门外喊：“老陈！老陈你进来搭把手！”

没人应。

“这挨千刀的还在喝！”李婶骂了一句，回头对李秀芬说，“不怕，我接生过，不怕。”

李秀芬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娘送她到镇口，说了一句话：“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了。苦也得受，累也得挨。女人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又一阵疼，比刚才更猛。李秀芬叫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喊出来，喊完她就后悔了，怕吵着隔壁，怕男人回来说她矫情。

但管不了了。

疼，太疼了。

李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使劲！再使劲！头出来了！”

李秀芬攥着炕沿，指甲抠进土坯里。她使劲，使劲，使劲——

然后，一声啼哭。

很小，像猫叫。

李婶把孩子倒提着，拍了两下屁股。哭声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大。

李婶把孩子包好，放在李秀芬身边，笑着说：“是个小子。秀芬，你生了小子。”

李秀芬低头看。

那小东西闭着眼，脸皱成一团，看不出像谁。但他就那么躺在自己胳膊弯里，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

李秀芬哭了。

不是疼，是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满了。

门被推开，风雪灌进来。

陈德厚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通红。酒气冲进屋，压过了血腥味。

“生了？”他问。

李秀芬点头。

陈德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李婶在后面骂：“你倒是看一眼啊！是你儿子！”

门已经关上了。

李秀芬没说话。她低头看孩子，孩子还是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他叫向东。”她轻轻地说，“陈向东。”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陈向东不知道，他来的这个家，这间屋，这个镇子，这片土地——将花他几十年时间，才能一点点弄明白。

也不知道，他来的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东西等着他：有母亲灯下看书的侧影，有父亲的拳头和背影，有张老师递过来的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有阿强站在供销社后面月光下的手，有一个叫林小燕的女孩，有无数个需要选择的夜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躺在母亲怀里，睡得很沉。

窗外的风雪，慢慢停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