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缝
阿强的母亲回来的消息,是王军带来的。
那天课间,王军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哎,你们知道吗?阿强他妈回来了。”
陈向东愣住了。
阿强坐在旁边,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
王军还在说:“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她在镇上转悠,穿的挺洋气的,还烫了头发。有人问她回来干啥,她说来看儿子。”
阿强的手开始抖。
陈向东抓住他的手腕:“阿强。”
阿强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陈向东追出去。
阿强走得很快,穿过操场,穿过校门,往镇上走。陈向东跑着追上去,拉住他:“阿强,你去哪儿?”
阿强甩开他的手,继续走。
陈向东又追上去,挡在他前面:“你听我说——”
“说什么?”阿强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她是来看我的?八年了,她来看我?”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绕过他,继续走。
陈向东跟在后面,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跟。
他们找到阿强母亲的时候,她正站在供销社门口,跟人说话。
陈向东一眼就认出她了——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阿强长得像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型,连站着的样子都像。
她穿着红底碎花的衣裳,头发烫成一圈一圈的,脚上是黑皮鞋,跟镇上的人都不一样。
她看见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强!”她迎上来,“妈可找到你了!”
阿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到跟前,伸手想摸阿强的脸,阿强往后躲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阿强,”她说,“我是妈呀。”
阿强说:“我知道。”
她说:“妈回来接你。”
阿强说:“接我去哪儿?”
她说:“跟妈走。妈现在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你跟妈去城里过好日子。”
阿强没说话。
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向东,又看了看阿强,说:“妈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妈那时候没办法,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现在妈好了,来接你,你跟妈走,妈好好补偿你。”
阿强还是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拉阿强的手。阿强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里开始有泪花:“阿强,你恨妈,对不对?”
阿强抬起头,看着她。
“你走的那天,”他说,“河刚化。我从河这边,看着你走到那边。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记住了,”阿强说,“那一眼。”
她捂住嘴,哭出声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向东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作孽”。
阿强转身走了。
陈向东看了看那个女人,她站在那儿哭,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去追阿强。
阿强没回学校,一直往河边走。
陈向东追上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河边了。河水比秋天又浅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石头干巴巴的,没有光泽。
陈向东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
阿强忽然说:“她哭了。”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她以前不哭。走的时候没哭,回头那一眼也没哭。”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八年了。她穿那样,站那儿,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是母亲做的布鞋,已经旧了,鞋底磨得薄薄的。
“她说接我去过好日子。”他说。
陈向东说:“你去吗?”
阿强没回答。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河面很平静,没有冰,没有水花,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阿强说:“你妈对我好。”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你爸不说话,但他没赶我走。”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张老师借我书看。”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向东说:“你也是。”
阿强转过身,看着陈向东。
“可那是我妈。”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已经知道了。
她没问阿强什么,照样做饭,照样盛饭,照样给阿强夹菜。父亲还是不说话,吃完饭就出去抽烟。
睡觉的时候,陈向东听见阿强在被窝里翻身,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轻轻地问:“睡不着?”
阿强没回答。
过了很久,阿强说:“她住镇上招待所。”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她说等我。”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向东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日子有时候太沉了,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
他说:“你想去吗?”
阿强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声音很小,“也不想。”
陈向东不懂。
阿强说:“想,是因为她是我妈。不想,是因为……我在这边。”
陈向东说:“这边也是你家。”
阿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向东感觉阿强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
阿强的手很凉。
陈向东攥紧了。
第二天,阿强没去上学。
陈向东放学回来,阿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抱着膝盖,看着地面。
陈向东走过去,坐他旁边。
“见她了?”
阿强点头。
“说什么了?”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她当年是被逼的。我爸打她,她受不了,就跑了。她说是真的,有人能作证。”
陈向东没说话。
阿强说:“她说她回去找过我,我爸不让她见。她说她写信,我爸烧了。她说她托人带钱,我爸拿去喝酒。”
陈向东说:“你信吗?”
阿强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棵老榆树。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很多只手。
“她说她现在一个人,没再嫁。她说她攒了钱,就回来接我。她说她找了好几年,才知道我爸死了,我住在你家。”
陈向东说:“你怎么说?”
阿强说:“我没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恨过她,”他的声音闷闷的,“恨了很多年。可现在她站那儿,哭,说那些话,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陈向东把手放在他背上。
阿强的背在抖。
那天晚上,母亲把陈向东叫到外面。
“阿强咋了?”
陈向东把白天的事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妈来找他,是好事。”她说。
陈向东说:“可阿强难受。”
母亲说:“难受也得他自己拿主意。”
陈向东说:“妈,你说他该不该走?”
母亲看着远处。天已经黑了,只有几颗星星在闪。
“向东,”她说,“有些事,没有该不该。只有选不选。”
陈向东不懂。
母亲说:“他妈是他妈,这边是这边。他得自己选。”
陈向东说:“选错了咋办?”
母亲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
“选了,就别想错不错。往前走就是。”
第三天,阿强去见了母亲,最后一次。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向东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
阿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走了。”他说。
陈向东说:“你不去?”
阿强摇头。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我跟她说,我在这边有家了。有妈,有爸——虽然不是亲的。有兄弟。”
他看着陈向东。
“我说,我走了,他会难受。”
陈向东鼻子一酸。
阿强说:“她哭了。但她说,她懂。”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照着那棵老榆树,照着土房的墙和窗户。
阿强说:“她说她会再来的。不接我走,就是来看看。”
陈向东说:“那你下次见吗?”
阿强想了想,说:“见。”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他脸上有光。
“她毕竟是我妈。”他说。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阿强忽然说:“陈向东。”
“嗯?”
“我选对了没?”
陈向东想了想,说:“选了就别想对错。往前走。”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跟你妈一样。”
陈向东笑了。
阿强也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并排躺着,看着房顶,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向东听见阿强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着阿强的脸。睡着的时候,阿强不皱眉头了,像个普通的、没什么心事的小孩。
陈向东想:他选了。他留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