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读雪
河子散文集
第七篇读雪(之一)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清寒,来得寂静,来得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诗意。每当黄河上空,纷纷扬扬落下漫天白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喧嚣远去,尘埃落定,只剩下一片洁白与苍茫。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总喜欢独自坐在自己小小的工作室里,关上房门,放下手中所有的杂事,静静地读窗外的雪。
读雪,是读一份自然的纯净,是读一份岁月的安宁,更是读一份藏在心底深处的情感与记忆。雪是晶莹的,不染一丝世俗的尘埃;雪是纯洁的,不带一点人间的纷扰。它轻轻飘落,覆盖田野,覆盖村庄,覆盖黄河岸边的每一寸土地,让原本粗糙的世界,瞬间变得温柔而宁静。人们总说雪是冰冷的,寒透肌肤,冷入骨髓,可只有真正扎根土地、懂得农耕的人,才知道这漫天飞雪,是冬日里最珍贵的馈赠。田间沉睡的麦苗,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就像盖上了一层温暖柔软的棉被,有了雪的守护,它们才能安稳越冬,才能在来年的春天,破土而出,茁壮成长,给土地带来希望,给农人带来期盼。
雪落无声,心意有形。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我总能清晰地读到,那个早已远去、却永远刻在我生命里的身影——我的父亲。
读雪中父亲的背影,读雪中父亲一生的辛劳与忠诚,读雪中父亲那份朴素而坚定的信仰。父亲一生正直,一生勤劳,一生忠于自己的信念,他是党的忠实儿子,也是这世间最疼爱我的人。在他生命走到尽头、即将离我而去的那段日子,病痛缠身,言语不清,却依旧断断续续、拼尽全力地叮嘱我:“孩子,千万别忘了替我交党费,交这个月的党费。”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却像一把重锤,深深砸在我的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依旧让我热泪盈眶。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他热爱的土地,离开了他牵挂一生的家人。可他留在世间的品格与信仰,却像这漫天大雪一样,纯洁、高尚、厚重,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革命的、辛勤的、可敬的父亲啊,你知道儿子心底的悲哀与痛苦吗?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么想念你吗?你知道我在文学这条路上,走得有多艰难、多孤独吗?如果您还在,一定会默默站在我身后,支持我,鼓励我,做我最坚实的依靠。可时光无情,岁月无言,唯有这年年飘落的白雪,替我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读雪,让我读懂了何为纯洁,何为高尚;读雪,让我看清了文明与世俗的较量,看清了真诚与虚伪的距离。在这个纷繁复杂、人心浮躁的世间,雪以它最纯粹的姿态,提醒着我,做人要干净,做事要坦荡,心怀善良,坚守本心,不被世俗污染,不被名利牵绊。
读雪,也读出了深深的相思。
雪花飘落的时刻,我总会想起远方的人,想起那些在我文学路上,给过我温暖、给过我光亮的人。南国那位亮丽的知音,你还好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岁月风霜,你是否还记得,曾经与我以文相交、以心相惜的时光?是否还记得,那些在文字里彼此慰藉、彼此鼓励的日子?
我也常常想起,北国那位给我指路明灯的编辑老师。在我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是您的一句肯定,是您的一次指点,让我重新拾起勇气,在文学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您或许不知道,您的善意与认可,对一个热爱文字的乡村青年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力量。如今,我依旧在书写,依旧在坚守,而您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不敢忘记。
读雪,更读出了耕耘与收获之间,那份骨肉相连、不可分割的深情。
从提笔写作的那一天起,我已经在文学的道路上,默默耕耘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我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在一级又一级文学的台阶上艰难爬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理解,没有支持,有的只是旁人的讥讽、家人的不解、生活的压力和现实的磨难。这十三年,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看不到光亮,看不到尽头,多少次想要放弃,多少次心力交瘁,可终究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而如今,风雪过后,我终于看见了雪后的光明,终于等到了文字开花结果的时刻。十三年的坚守,十三年的汗水,十三年的苦乐,终于化作了笔下一行行真诚的文字,化作了一部部属于自己的作品,化作了我人生中最珍贵、最无悔的印记。
读雪,也让我深深读懂了,成败与拼搏背后真正的内涵。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坚持都算数。每一个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汗水与付出;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有无数次跌倒与爬起。革命老区微山湖的乡土作家刘浩歌先生,他的奋斗史,正是雪后天晴最好的写照。从平凡到不凡,从默默无闻到被人认可,他走过的路,充满艰辛,却也充满力量,让我明白,只要心怀热爱,永不放弃,平凡的人,也能走出不平凡的人生。
北方落雪的日子,我在雪中读人生,读生存,读理想。
冰阳我,读出了生存的泪水,也读出了生活的欢歌;读出了孤独的苦涩,也读出了坚守的甘甜;读出了世事的薄凉,也读出了人间的温暖。
落雪的日子,世界安静,我便静静地坐在工作室里读诗。
细细地读《雪国诗歌》,读文友赵洪祥君特意为我寄来的《雪国诗歌》。这是一份民间的诗歌报,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耀眼的宣传,却藏着最真的诗意,最纯的情怀,是民间文学里难得的精品。
初读《雪国诗歌》,只觉得平淡无奇,不过是一份普通的民间诗报,文字朴素,版面简洁,没有夺人眼球的噱头,也没有哗众取宠的言辞。可静下心来,细细品读,便会发现其中别有韵味,一字一句,都饱含真情,一篇一首,都藏着风骨,越读越觉得厚重,越品越觉得是经典之中的精品。
再精读,便真正品尝到《雪国诗歌》独有的价值与力量。它不追逐潮流,不迎合世俗,只坚守诗歌本身的纯粹与真诚。
面对诗歌,《雪国》告诉所有诗作者这样一个独特而包容的观点:无论是“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个人写作”、“反意识”,还是“互文性写作”;只要他写出好诗,写出真心,写出力量,我们就应该为他高兴,为他鼓掌,为他喝彩。
这种包容,这种胸怀,正是文学最珍贵的品质。
回顾诗歌的历史,《雪国》也用文字告诉每一位读者:德国伟大诗人里尔克,在他声名显赫、才华横溢的时候,不幸病逝,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遗憾,更是整个世界诗坛巨大的损失。真正的诗人,永远活在文字里,活在热爱诗歌的人心中。
在《世纪经典》栏目中,经典诗篇连篇累牍,字字珠玑,让人读罢沉思,回味无穷。
尤其是鲁荒先生的《四假》,短短几句,却道尽人生真谛,写尽世间百态。《假牙》写道:“必须在今后的岁月里慢慢消化”;《假发》直言:“是个美丽的骗局”;《假唱》更是一针见血:“骗过殴打无辜的心灵/除了对金钱的膜拜/……还有多少真的……”。朴素的文字,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让人看清虚假,守住真实,明白做人做事,贵在一个“真”字。
《青年诗人大看台》栏目中,同样好戏连台,佳作不断,每一首诗,都是青年诗人的心声与追求。
青年诗人马永青的《与火车赛跑》,道出了一个诗人最执着的信仰与追求:“一个朝圣的穆罕默德/埋头朗诵着人类永恒的诗章/同火车赛跑。”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热爱,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守,像极了在文学路上,永不回头的自己。
青年诗人朱振宇的《买书》,更是给每一个爱书人,留下了无尽的思索与共鸣。诗中这样写道:“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枯瘦的手在书美丽的扉页上/摩挲了一会儿/又放下。”“临出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黯淡的眼光——/神采奕奕。”“商店的柜台上斜斜地搁着/他最爱看的书”“他/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手慌慌张张在口袋里摸索/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张钱/换了一本/飞也似的逃离了商店。”
这首诗,写尽了贫穷却热爱读书之人的心酸与渴望,写尽了对知识的敬畏与向往。那些曾经因为贫穷,连一本书都舍不得买、无力买的读者,读到这首诗,一定会感同身受,情难自禁。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朴素,却直击心灵。
《雪国方阵》栏目中,黑龙江诗人吴欣荃的《人民万岁》,更是喊出了诗歌最该歌颂的方向与力量:“人民,那怕历史经过一千次的沧桑,/岁月经受一万次的大失/这个与阳光、大地同在,名字永远不朽。”诗歌当为民而写,为时代而歌,这是每一个写作者,都该坚守的初心。
石家庄诗人孟胜利的《结局》,则用温柔而坚定的文字,告诉我们该怎样去把握人生:“小心地珍惜每一个机会/到头来还是落入花纹眼乱的俗套/不要太多不合家味的选择和把握/过那朴实无华的日子唱平和的歌/在电脑上/我写下这样的诗行/我深信的,是正直而光明的人生,/幸福是相似的/而苦难不能一一细说。”
简简单单的文字,却道出了人生最真实的道理:平凡最珍贵,踏实最心安,正直最长久,善良最有福。
《学子诗页》栏目中,更是千千万万朵诗坛奇葩争奇斗艳,各树一帜,朝气蓬勃,让人看到诗歌的希望,看到文学的未来。
静坐工作室,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笔墨飘香。
在落雪的日子读《雪国诗歌》,风雨渐停,人迹远去,雪国之中,歌声四起,悠扬嘹亮,直抵云霄。
那些坚守在民间、坚守在北方的诗人们,你们辛苦了!
愿你们在文字的世界里,一路前行,一路花开!
雪还在落,心依旧静。
读雪,读诗,读人生,读岁月。
这便是我最热爱的生活,最执着的追求,最无悔的人生。
2002年12月7—8日
作于冰阳工作室
读雪(之二)
又一场洁白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装点了我平凡而快乐的日子。
这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狂躁,也不是转瞬即逝的轻薄,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与温柔,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缓缓飘落,像无数个轻盈的精灵,在天地间自由地舞蹈。它们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田埂,落在我工作室的窗棂上,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素净的白里,也把我这颗在尘世里奔波已久的心,轻轻包裹,温柔安放。
落雪的日子,世界变得格外的美。
平日里那些粗糙的、斑驳的、带着烟火气的角落,都被这一层洁白温柔地覆盖。枯黄的草叶,此刻像是缀满了珍珠;斑驳的土墙,此刻像是披上了素衣;就连村口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此刻也银装素裹,多了几分诗意与庄重。天地间没有了杂色,只剩下纯粹的白,纯粹的静,纯粹的美。这种美,不张扬,不炫耀,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能让所有的浮躁与喧嚣,都在这一刻悄然沉淀。
落雪的日子,我在听一首有关雪的歌谣。
收音机里,那首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带着淡淡的忧伤,也带着淡淡的温暖。歌声里,有雪落的声音,有炉火的噼啪声,有母亲温柔的呢喃,也有孩子纯真的笑声。我靠在窗边,一边看着窗外的雪,一边听着这首歌谣,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雪夜,母亲坐在炕头,轻轻拍着我,哼着同样温柔的调子,哄我入睡。
雪中的年轻妈妈,也在唱着这样的歌谣。
我在一段短视频里,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站在飘雪的窗前,轻轻哼着:“宝宝,雪宝宝,下雪的日子,快快睡觉。宝宝睡了,妈妈好去网上找找,看谁把咱家三万棵风景柳卖掉?宝宝,快快睡觉……”
她的声音温柔而疲惫,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三万棵风景柳,那是她和丈夫用了整整十年的心血,在黄河岸边种下的希望,是他们全家未来的依靠。可如今,市场低迷,销路不畅,那些曾经寄托了全家梦想的风景柳,却成了压在心头的重担。她哄着孩子入睡,也在哄着自己入睡,仿佛只要孩子睡着了,那些沉重的烦恼,就可以暂时被遗忘。
我看着视频里的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生活里挣扎、却依然温柔前行的母亲。她们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用自己的歌声,温暖了孩子的梦境,也用自己的坚韧,守护着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希望。
落雪的日子,我在读有关宝岛台湾的情爱故事。
一本泛黄的旧书,被我从书架的角落里翻了出来。书里,记录着一个跨越海峡、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一对年轻的恋人,在战乱中被迫分离,男子去了台湾,女子留在了大陆。从此,山高水远,音信渺茫,他们只能在无尽的思念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男子在台湾成家立业,却始终没有忘记大陆的恋人;女子在大陆守着那份承诺,终身未嫁,直到白发苍苍。
我读着这个故事,窗外的雪还在落,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感动。那是怎样的一种深情,才能跨越半个世纪的时光,才能跨越海峡的阻隔,依然在心底熠熠生辉?那是怎样的一种坚守,才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如一地守护着那份最初的爱恋?
不知那位离家半个世纪的阿河阿金,在这个吉祥的羊年,能否与想念他的大陆亲人团圆,品尝家乡风味的年夜饭?
他是我在一次文学活动中认识的老人,祖籍就在我们菏泽,年少时随国民党军队去了台湾,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在台湾成家,有了自己的儿女,可他的心,却始终留在大陆,留在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他常常给我写信,信里满是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再吃一口母亲做的年夜饭,再听一声乡音,再看一眼黄河的水。
羊年的钟声越来越近,窗外的雪也越下越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海峡两岸的亲人,都能在这个吉祥的年份里,得以团圆;愿那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都能在这个雪夜,得到最温暖的慰藉。
雪,纷纷扬扬;人,缠缠绵绵。
这雪,像是无数根无形的线,把海峡两岸的人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这雪,像是无数滴晶莹的泪,诉说着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与牵挂。
这个落雪的祭灶的夜晚,心海游弋的我,在思念一个熟识而又陌生的读过我作品《美丽的日子》的优秀节目主持人。
她叫燕子,是南方一家电台的节目主持人。我从未见过她,却在电波里,无数次听过她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些迷茫而孤独的夜晚。她在节目里,朗读了我的散文《美丽的日子》,用她的声音,赋予了那些文字新的生命,也让更多的人,听到了我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深情。
我曾给她写过一封信,表达我的感谢与敬意,她也给我回过信,信里满是鼓励与期许。我们成了未曾谋面的朋友,在文字与声音的世界里,彼此慰藉,彼此温暖。
这个归家团聚的吉庆日子,燕子,她在忙些什么?
她是否也在陪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享受着团圆的温馨?她是否也在听着窗外的雪,想起了那些在电波里相遇的朋友?她是否也在心里,默默祝福着那些素未谋面,却彼此牵挂的人?
窗外的雪,轻飘飘地唱歌,工作室里的我,心思重重地不知该怎样抒发心中的不知漂向何方的友人,他寄给我的那份友谊终生难忘……
他是我在一次文学笔会上认识的朋友,来自遥远的北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从文学谈到人生,从理想谈到现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分别时,他送给我一本他的诗集,扉页上写着:“冰阳兄,愿我们的友谊,如黄河之水,源远流长。”
后来,我们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联系渐渐少了。可我始终珍藏着那本诗集,每当我感到迷茫与孤独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读一读,仿佛他就在我身边,给我力量与勇气。
几次落雪的日子,读雪国诗歌,北方诗人写诗的那个不眠之夜,是否收到了黄河友人的真诚问候?
我常常在雪夜,给他写一封信,却从未寄出。我把那些思念与问候,都写进了诗里,写进了散文里,写进了我对这片土地的深情里。我知道,他一定能感受到,那份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友谊,那份在文学路上彼此扶持的温暖。
同样在编织文化艺术梦,我们能否登上同一条客船?
我们都在这条名为“文学”的河流里,独自航行,风雨兼程。我们都在编织着自己的文化艺术梦,都在为了心中的理想,默默坚守,不懈努力。我常常在想,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是否能在这条河流上相遇,登上同一条客船,一起乘风破浪,一起驶向更加辽阔的远方?
低低的夜空,被皑皑白雪覆盖,思虑重重的冰阳的心河,凝结成一种真诚……
这真诚,是对土地的真诚,是对文学的真诚,是对朋友的真诚,也是对自己内心的真诚。它像这雪一样,纯净而厚重,温暖而坚定,支撑着我,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文学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下去。
雪还在落,我还在写。
我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望,都写进了这篇《读雪》里。我希望,这雪能带着我的文字,我的情感,我的真诚,飘向远方,飘向那些我思念的人,飘向那些我未曾到达的地方。
2003年1月25日
作于冰阳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