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长沙: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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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陈默知道,停职可能只是开始,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公司不会放过他,李建国的案子也需要了结。

但此刻,他心里那股憋闷了好几天的浊气,似乎稍稍宣泄出去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的大学同学的号码。

“喂,老同学,是我,陈默。有点事…想咨询一下,关于一个可能需要帮助的人。”

电话那头的老同学听陈默说完,沉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老默,你这事儿……有点棘手。从法律上讲,李建国故意毁坏财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一旦鉴定损失金额够上标准,刑事责任跑不掉。至于你,公司追究你违规操作的责任,也是有依据的。”

冰冷的法律条文像一盆冷水,浇得陈默透心凉。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是因为以为被骗,才……”

“动机或许可以酌情考量,但不能完全免责。而且,现在关键是损失认定和赔偿。如果你们公司坚持不谅解,要求严办,法院判决时会比较重。”同学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如果能积极赔偿,取得受害方,也就是你们公司的谅解,对他的量刑会有很大帮助。另外,他女儿的情况,如果属实,也可以作为酌情减轻的情节向法庭说明。”

赔偿。谅解。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

李建国哪来的钱赔偿?公司又怎么可能轻易谅解一个撞了售楼部、造成恶劣影响的人?

“我明白了,谢谢。”陈默声音低沉。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个靠谱的刑事律师,至少能保证他的基本权利。”同学补充道。

“好,麻烦你把联系方式发我。”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法律有法律的框架,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他似乎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这一次,目的地是公司。

售楼部外围拉着警戒线,被撞碎的大门和前台用巨大的广告布临时遮挡着,像个打着难看补丁的华丽袍子。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各异,有同情,有疏远,也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沈海波不在,据说是去总部开会了,专门汇报这次事件。

陈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的电脑权限已经被冻结,无事可做,只能等着最终的“审判”。

下午,沈海波回来了,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径直走到陈默面前,把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总部批示下来了!”沈海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第一,追究李建国法律责任,必须严惩!第二,公司财产损失,初步核定包括装修、设备、模型以及停业期间的预估营收损失,一共是五十八万七千元!这笔钱,必须追偿!第三,你,陈默,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因个人不当行为引发重大恶性事件,给公司声誉和财产造成巨大损失,予以——立即开除!”

尽管早有预料,但“开除”两个字真砸下来的时候,陈默的心脏还是像被重锤擂了一下,眼前微微发黑。

十年,就这么完了。

“开除通知会正式发给你。另外,”沈海波冷冰冰地补充,“由于你的行为导致的公司损失,公司在向李建国追偿的同时,保留向你进行连带追偿的权利!”

连带追偿?陈默猛地抬头。意思是,如果李建国赔不起,公司还要他来赔这五十八万?

“王经理,这件事我有责任,我认。但李建国那边……”

“李建国那边怎么了?!”沈海波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他一个穷民工,砸锅卖铁能赔出几个子儿?最后这损失还不是要公司承担?公司因为你,蒙受了这么大损失,开除你都是轻的!你还想替他求情?陈默,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陈默看着沈海波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或躲闪或漠然的目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李建国为什么撞进来,没有人关心小雅以后怎么办。他们只关心数字,只关心损失,只关心如何切割,如何自保。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份开除通知,折叠好,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

“王经理,损失我会想办法。李建国的事,我也不会不管。”

沈海波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管?你拿什么管?你都被开除了!陈默,我警告你,别再给我惹事!否则……”

陈默没有听完后面的“否则”,他转身,挺直了背,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这个他工作了十年的售楼部。

外面的阳光依旧热烈,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去了银行,查了自己所有的账户。十年积蓄,加上张丽那里的一些,凑一凑,大概有二十万出头。这是他们准备攒着付首付的钱。距离五十八万,还差得远。

他又联系了那个法律援助同学介绍的刘律师。刘律师去医院见了李建国,反馈的情况很不乐观。李建国精神状态极差,几乎不与人交流,对法律程序和赔偿问题毫无概念,只是反复念叨“房子没了,小雅怎么办”。警方那边,因为损失金额较大,态度强硬,案件正向检察院移送。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晚上,陈默回到那个他和张丽租住了多年的小家。张丽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吞吞吐吐道出被公司开除的事,更听他说起想拿出两人积蓄的血汗钱给李建国作刑事赔偿,几乎当场崩溃。

“为什么?”张丽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告诉我为什么?好好的工作,没了!还要背上一身债?那个民工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呢?我们的家呢?你考虑过吗?!”

面对妻子的质问,陈默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良心过不去?说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让他无法安眠?在现实的残酷面前,这些理由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对不起,丽丽。”他干巴巴地说,“但我不能看着他们……”

“他们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张丽猛地站起来,情绪失控,“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你帮得过来吗?!陈默,我跟你在一起十年了!我们省吃俭用,就想有个自己的窝!现在好了,工作没了,积蓄可能也要填进去!我们的家在哪啊?!”

她哭着冲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陈默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拥挤却曾经充满温馨的小空间,感觉它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陌生。

妻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没错吗?他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良心”,就要毁掉自己经营了十年的生活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家,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李建国想为小雅点亮一盏灯,失败了,而他陈默,似乎也要保不住自己这盏灯了。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翻到了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带他入行师傅的电话号码。师傅几年前因为身体原因,回老家休养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师傅略带沙哑和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师傅,是我,陈默。”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

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默啊?这么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着师傅熟悉的声音,陈默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委屈、迷茫、痛苦和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从李建国走进售楼部,到他压下合同,到三轮车撞进来,到他被开除,到妻子的哭诉,到那遥不可及的赔偿金和身陷囹圄的李建国,还有那个在板房里等待的小雅……

他说了很久,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师傅偶尔沉重的呼吸声。

说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连师傅,也无法理解他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师傅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和力量:

“小默啊,你还记得,你刚跟我跑盘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遇到一对老夫妻,想用一辈子的积蓄给儿子买婚房,差点被一个黑中介骗光的事吗?”

陈默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打开。那是他入行第一年,师傅带着他,不仅识破了骗局,还想办法帮那对老夫妻追回了大部分钱款,为此还得罪了那个中介公司,被找过麻烦。

“记得。”

“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管这闲事,惹一身骚。”师傅缓缓说道,“我告诉你,干我们这行,脚下踩的是地,手里经的是房,但心里装的,得是‘人’。房子是冷的,但人是热的。钱能算计,但良心,不能称斤论两。”

师傅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小默,你这次,是做错了。错在疏忽,错在给了坏人以可乘之机。但你想弥补,想担起这份责任,这份心,没错!甚至,很难得!这行里,多少人干着干着,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冰冷的合同,一套算计的公式?你还记得‘人’,记得那份心热,师傅……替你高兴。”

陈默的眼眶瞬间就湿了。这些天所有的质疑、委屈和压力,在师傅这番话面前,似乎都找到了支撑。

“可是,师傅,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钱不够,公司不谅解,李建国可能要坐牢,他女儿……”

“别急,一件一件来。”师傅打断他,“钱不够,就想办法凑,借,募捐,都可以试试。公司不谅解,就去谈,去磨,去找能说上话的人,把李建国家的情况,把他为什么撞进来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诉能做主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你们公司高层就全是铁石心肠!至于李建国和他女儿,小默,有些事,尽力了,就问心无愧。但没尽力之前,别先说自己不行!”

师傅的话,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给他指引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我明白了,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小默,记住,路还长。跌倒了,爬起来,往前走。别辜负了你心里还留着的那份热乎气儿。”

挂了电话,陈默擦干眼角。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倒下。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李建国和小雅的材料、照片、医院的诊断证明、工地板房的环境照片……

他联系刘律师,详细咨询取得公司谅解的法律流程和可能性。

他翻着通讯录,寻找每一个可能帮上忙的朋友、同学、前同事……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陈默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映照着他专注而坚定的侧脸。

风暴还未平息,但他已经找到了迎风站立的方向。

五十八万,像一座山,但他必须尝试去搬动它,为了李建国那点未泯的希望,为了小雅那双空洞的眼睛,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盏差点被现实吹灭、名为“良心”的灯。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为鱼肚白,陈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初步成型的文档——里面有李建国工友的证言(他昨晚连夜打电话联系的),有小雅躺在板房里、下半身盖着毯子的照片(他征得了女孩沉默的同意),有医院关于李建国伤情的诊断,有刘律师对案件关键点即李建国受误导产生重大误解而行为失控的分析,甚至还有他从网上找到的、关于宏图地产销售赵某以往不良竞争行为的零星投诉截图。

这不是一份冷冰冰的情况说明,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家庭,和一个因疏忽而卷入风暴的销售,共同谱写的求生实录。

清晨六点,卧室门轻轻响了一下。张丽走了出来,眼睛依然红肿,但神色平静了许多。她看着一夜未眠、胡子拉碴的丈夫,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沉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稀饭的香气飘出来时,陈默抬起头,哑声道:“丽丽,我……”

“先吃饭。”张丽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吃完,我跟你一起去银行。”

陈默愣住了。

张丽把盛好的稀饭放在他面前,避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我想了一晚上。你要是真撂挑子不管了,那才不是我认识的陈默。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要是昧了良心,这辈子都直不起腰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二十万,是我们一起攒的。要动,也得一起动。”

陈默喉咙梗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滚烫的稀饭,那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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