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长沙: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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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上午九点,陈默和张丽一起,将二十万存款转到了一个专门的账户。

看着瞬间缩水的数字,张丽手指微微颤抖,但紧紧抿着唇,没说话。

接着,陈默没有去找沈海波,而是直接拨通了区域总经理周总的电话。

周总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陈默这种底层销售经理几乎没机会接触。电话是秘书接的,陈默报上姓名和事由,毫不意外地被挡了回来。

“周总在开会,没空。”

陈默不死心,他带着打印好的厚厚一沓材料,直接去了区域总部办公楼。

不出所料,在前台就被拦下了。

“对不起,陈先生,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陈默没有硬闯,他就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了下来。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三点。

其间,他给周总秘书发了数条长长的短信,言辞恳切,只请求一个十分钟的见面机会,并附上了部分不涉及隐私的材料截图。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前台小姐的眼神从警惕到无奈,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下午三点半,秘书终于下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陈先生,你这是何苦呢?周总很忙。”

“我只求十分钟。如果周总看完材料,觉得不值得,我立刻就走,决不再打扰。”陈默站起身,将那份精心准备的文档双手递上。

秘书看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

“你等着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默坐在那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丽发来微信,问他情况,他只回了个“在等”。

将近一小时后,秘书的电话来了,语气有些微妙:“陈先生,周总让你上去,1806办公室。”

陈默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走进了电梯。

周总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极佳。他本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大约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他面前,正摊开着陈默送来的那份材料。

“周总!”陈默微微躬身。

周总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手指在材料上敲了敲:“陈默?被开除的那个销售经理?”

“是。”

“你这材料,写得很……动情啊。”周总语气听不出喜怒,“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替那个撞了我们售楼部的民工求情?”

“周总,我有责任,我认罚。但李建国的情况特殊,他是因为……”

“因为被骗了,所以就可以无法无天?”周总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那天要是有客户在门口,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知道这件事对公司品牌的影响有多坏吗?‘某某地产售楼部被民工开车撞了’!这标题够不够劲爆?!”

陈默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但他没有退缩:“周总,我明白公司的损失和愤怒。但事情的发生有前因后果。如果我们坚持将李建国重判,对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是灭顶之灾,而外界在了解全部真相后,是否会认为我们公司过于冷血,缺乏人文关怀?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品牌伤害吗?”

他顿了顿,指向材料中小雅的照片和诊断书:“他的女儿,才十八岁,失去了双腿,母亲离开了,现在做父亲的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我们卖房子的,常说‘筑家筑梦’。如果我们的‘家’,是以摧毁另一个更卑微的‘家’为代价筑起来的,这个梦,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周总盯着他,眼神深邃,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良久,周总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说你愿意承担赔偿?你拿什么承担?”

“我和我妻子所有的积蓄,二十万。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剩下的,我可以打欠条,用我以后的所有收入来偿还!”陈默挺直脊背,“我只请求公司,能给李建国一个机会,出具一份谅解书。他的案子,需要这个。”

周总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材料上,特别是小雅那张苍白而空洞的脸。

“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他像是在对陈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司的规定,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这样吧,”周总终于做出了决定,“你的二十万,公司可以收下,作为部分赔偿。剩下的,我会在董事会上提出,鉴于事件起因的复杂性,以及避免后续可能的公关风险,建议公司放弃对剩余部分的追偿,并对李建国出具有限度的谅解书,前提是他必须认罪悔罪,并且你,陈默,需要签署一份协议,承诺不再就此事以任何形式诋毁公司声誉,并自愿放弃所有相关劳动仲裁权利。”

陈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弃三十八万的追偿!出具谅解书!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谢谢周总!谢谢!”他连声道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别谢我。”周总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在权衡利弊。你这份材料…写得不错。出去吧,具体细节,我会让法务和沈海波跟你对接。”

陈默再次鞠躬,退出了办公室。直到走进电梯,他才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做到了!至少,为李建国撬开了一丝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忙碌而混乱。

和陈默预想的一样,沈海波在接到总部通知时,脸色精彩纷呈,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配合法务,办理了相关手续。

陈默签下了一系列文件,包括那份放弃权利的协议,然后看着自己账户上的二十万,被划入了公司的账户。

刘律师那边进展顺利了许多。有了公司的谅解协议书,再加上李建国女儿的特殊情况以及他本人受误导的情节,检察院在审查起诉时,采纳了律师的部分意见,认为此案事出有因,社会危害性相对可控,最终对李建国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

不起诉!

当刘律师在电话里告知陈默这个结果时,陈默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吐了出去。

李建国被释放那天,陈默去医院接他。经过几天的治疗和相对平静的环境,李建国的精神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浑浊,看到陈默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

陈默没有多言,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结算了医药费(用的是他手里仅剩的一点备用金),然后打了个车,没有回那个工地板房,而是去了陈默通过一个做社工的朋友临时找到的一处位于一楼、带一个小小院子的廉价出租屋。

院子不大,但至少能晒太阳,门槛也被细心地去掉了,方便轮椅进出。

当陈默推着坐在新轮椅上的小雅(这轮椅是陈默和几个前同事凑钱买的),走进这个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的小屋时,一直沉默的李建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一遍遍摩挲着水泥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已久、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小雅坐在轮椅上,看着父亲,又看看这个能看见天空的小院子,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轻风拂过长沙的街巷,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烟火气,吹动着小院里不知名野草的叶子,也吹动着每个人命运中那些无法预料却又在某一刻紧密交织的轨迹。

他的房子卖了十年,这一次,他似乎才真正触摸到了“家”的一点温度。

至于他自己,路还长。工作没了,积蓄空了,还背着妻子的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与支持。但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他转身,融入了长沙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

日子像湘江的水,表面平静地往下流,内里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李建国和小雅搬进那个一楼的小院后,陈默隔三差五会去看看。带点米,捎点油,或者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帮着小雅把轮椅推到院子里,让她能晒到太阳。

李建国的话依旧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蹲在墙角,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或者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无意识地擦拭着轮椅的轱辘。

他的呜咽声没有了,但那沉默,比哭声更沉。

小雅的状态稍微好一些。她开始看陈默带过去的旧书,偶尔会用一根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划拉几个字。

陈默问她:“还想上学吗?”

她摇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腿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不了。”

陈默喉咙发堵,不再问。

他知道,那扇通往正常世界的门,在她失去双腿的那一刻,就已经沉重地关上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这扇紧闭的门外,勉强支起一个能遮风避雨的简陋屋檐。

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被行业龙头开除,背上“重大过失”的名声,再想在长沙正规的房产公司找份像样的工作,难如登天。

他去面试过几家小中介,对方一打听他之前的“事迹”,要么婉拒,要么只肯给极低的底薪,提成点数也压得厉害。

张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抱怨,只是下班更晚,带回家的加班盒饭更多。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会计,收入不算高,但稳定。以前陈默收入好的时候,他们是“并肩作战”,现在,成了张丽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

这种沉默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让陈默感到压力。

他开始放下身段,什么活都接。帮朋友的朋友跑过户手续,牵线老城区那些产权复杂的私房租赁,甚至去新开的、位置偏远的楼盘做临时促销。收入不稳定,时有时无,勉强覆盖房租和日常开销,要攒回那二十万,还遥遥无期。

晚上,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张丽均匀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那呼吸声里隐藏的疲惫。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游走的光影,那是楼下夜市霓虹灯的反光。

十年奋斗,好像一场梦。梦醒了,他两手空空,还拖着一身甩不脱的泥泞。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像墙角悄悄探头的青苔。

那天,陈默又去看小雅。他拎了一袋刚上市的、水灵灵的本地辣椒,想着李建国是湘西人,应该爱吃。

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小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怒意的争执声。

“……搬!必须搬!这地方我们不住了!”是李建国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

“爸……”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默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只见李建国站在院子当中,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脚下是一个被打翻的小板凳。小雅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怎么了,李叔?”陈默忙问。

李建国看到陈默,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欺负人!说小雅是…是晦气!说我们住这里,坏了…坏了这一片的风水!”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认得那几个站在院门外指指点点的身影,是附近几户老街坊的婆娘,平时就有些长舌,专扯家长里短,无事生非。

“老李头,你吼什么吼?我们说的不是实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女人叉着腰,声音尖利,“你家闺女这样子,整天不出门,阴气重得很!咱们这巷子本来挺太平,自打你们搬来,王奶奶家孙子就发烧,李婶家的猫也丢了!这不是晦气是什么?”

“就是!赶紧搬走!别连累我们!”旁边有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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