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长沙: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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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派出所里,气氛压抑。

陈默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两位表情严肃的民警。他把昨天接待那个男人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男人要看最小的户型,写女儿名字,包括他掏出存折,包括他提到女儿在工地出事、妻子跑了,也包括自己最后…压下了那份合同。

“你为什么没有及时把合同录入系统备案?”那位年长一点的民警盯着他,目光如炬。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相互绞紧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当时觉得,他情况特殊,钱可能来得不容易,想让他…安稳一晚,想着第二天再录入也一样。”

这个理由,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负责任。

“也就是说,在你这里,合同流程并没有走完,房屋买卖行为在法律意义上并未正式生效,对吗?”

陈默艰难地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伤者李建国,今天上午可能接到了某个电话,内容不详,但挂断后情绪非常激动,然后就直接骑着工地的三轮车出来了。”另一个民警补充道,“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你的行为,客观上横生枝节,还造成了信息不对称,是引发这次极端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

沈海波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黑。等民警初步问完,他一把将陈默拉到走廊角落。

“陈默啊陈默!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十年老销售了!规矩你不懂吗?!同情心?你那点同情心值几个钱?!现在好了!售楼部被砸了,公司形象受损,项目还要停工配合调查!这损失你担得起吗?!你!”他气得手指差点戳到陈默鼻子上,“你立刻停职!配合调查!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停职!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浇透了陈默。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十年奋斗,可能就因为这一念之差,付诸东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外面的阳光刺眼,车流如织,城市依旧喧嚣忙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击从未发生。可他心里,那轰隆的巨响和男人绝望的眼神,却挥之不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昨天李建国提到的那个工地附近。

那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高层住宅区,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他向路边的工人打听,是否认识一个叫李建国的,女儿叫小雅,腿在工地上没了的。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李啊……认识,咋不认识!可怜人哦。他女儿就在那边那个板房里。”

工人指的方向,是工地边缘一排低矮、简陋的活动板房。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板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陈默轻轻推开门,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看到靠墙的一张简易木板床上,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照片上那个梳着马尾、笑容清澈的小雅。

眼前的她,瘦削得厉害,脸色苍白,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工地的尘土飞扬。她的下半身,盖着一条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毯子,毯子下面,空荡荡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陌生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茫然。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

陈默喉咙梗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这个女孩,看着这个李建国拼尽所有甚至可能赌上性命也想为她挣一个“家”的女孩,此刻还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等待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父亲。

那份被他压在文件最底下的合同,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冲击波,已经不仅仅是冲他而来,更是席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和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在房产江湖里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

他该怎么办?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板材混合的沉闷气味。小雅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望着陈默,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什么光。

“你…是我爸的工友吗?”她又问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带着试探。

陈默喉咙发紧,那句“不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女孩毯子下空瘪的轮廓,看着床边矮凳上放着的半碗已经凉透、没什么油水的清粥,看着板房角落里堆着的几个装水泥的编织袋,里面似乎塞着些破旧衣物。

这里不是家,甚至连个像样的栖身之所都算不上。李建国那紧抱着的双肩包,那卑微的恳求,那“写我女儿名字”的执念,在此刻有了雷霆万钧的重量,压得陈默脊梁骨都在咯吱作响。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路过。你……你爸爸他,可能临时有点事,晚点回来。”

他撒了谎,一个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

小雅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勉强维持的镇定,看到内里的慌乱。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又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那里有她父亲挥洒血汗的地方,也是夺走她双腿的深渊。

陈默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板房。

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眼花,工地的噪音震耳欲聋,但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有李建国那句“骗子”和小雅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脑海里交替回响。

他必须做点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沈海波”的名字。陈默直接按了静音,他现在没心情,也没办法去面对经理的怒火和公司的追责。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味,但比板房里那股沉闷让人好受些。问清李建国所在的病房后,陈默快步走去。

病房门口守着一名警察,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陈默表明身份,说是涉事公司的员工,想来了解情况。警察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他稍等。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陈默看到李建国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几处擦伤,一只手腕被铐在床栏上。他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嘴唇不时无声地动着。

那个昨天还紧紧抱着血汗钱、充满卑微希望的男人,此刻成了一个戴着械具、冲撞了“秩序”的囚徒。

陈默的心狠狠一抽。

负责案件的民警走过来,态度公事公办:“情况初步清楚了。李建国涉嫌故意毁坏财物,数额巨大,而且行为极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等他伤势稳定,要依法处理。”

“他…他为什么突然……”陈默忍不住问。

“我们调取了他昨天的通话记录。”民警翻着本子,“昨天下午,他确实和一个尾号374的号码通过话,时间不长。今天早上,又是这个号码打给他的。我们联系了机主,是你们售楼部隔壁那家‘宏图地产’的一个销售,姓赵。”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宏图地产,是他们这个项目死对头,两边为了抢客户,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民警继续道:“根据那个赵姓销售的说法,他昨天看到李建国从你们售楼部出来,样子挺高兴,就上去搭话,问是不是在你们那里订了房。李建国大概说了情况,并且给他留了电话。然后今天早上,赵姓销售又打电话给李建国,‘好心’提醒他,说看到他的购房合同好像没录入住建局的系统依法备案,可能有问题,让他小心别被骗了,还说了一些诸如‘你们这些民工辛辛苦苦攒点钱不容易,别被黑心开发商坑了’之类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陈默全明白了。

是他压下了合同,给了对手可乘之机。是那个赵姓销售看似“好心”的提醒,成了压垮李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怀着最后希望、神经已经绷到极致的男人,在得知自己可能被骗、给女儿买房的钱可能打水漂时,会做出什么?

那辆破三轮撞向的,不仅仅是售楼部,更是他认定的欺骗了他、夺走他女儿最后希望的冰冷世界。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残酷的闭环,而陈默自己,就是这闭环上最关键、也最愚蠢的一环。

陈默没有回售楼部,也没有回家。他把自己关在租住的小房间里,张丽打来的电话他一个没接,只在微信上回了句“没事,加班,晚点回”。

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公司那边的压力可想而知。沈海波又发了几条措辞严厉的语音微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这件事,公司是受害方,所有责任必须由李建国和个人行为不当的陈默承担,让他做好赔偿和被开除的准备。

道理似乎都在公司那边。一个民工,开着三轮车撞了售楼部,影响恶劣,损失惨重,依法处理,天经地义。他陈默违规操作,停职开除,也是咎由自取。

可李建国呢?那个躺在病床上、手腕被铐住的男人呢?那个还在破板房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亲、等待着那个“家”的小雅呢?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错在穷?错在命不好?错在相信了一个销售随口的一句“办好了”?

做了十年房产销售,他见过太多为了房子撕掉温情的面具,露出最赤裸算计的嘴脸。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习惯了在规则和业绩的夹缝里求生存。可李建国和小雅,像两根楔子,蛮横地钉进了他麻木已久的心壳里,撬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隙。

他想起来,刚入行的时候,带他的师傅说过:“小陈啊,干我们这行,卖的不是砖头水泥,是‘家’。手里过的每一份合同,背后都是一个家的悲欢。可以精明,但不能没良心。”

良心——这个词,在如今的他听来,竟有些陌生和刺耳。

第二天,陈默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来到了医院。这次,他避开警察,找了个护士,打听李建国的情况。

“脑震荡,一些皮外伤,软组织挫伤,不算太严重。”护士压低声音,“但精神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不怎么说话,问什么都不答。医药费现在还是医院垫着的呢。”

陈默心里有了底。他转身离开医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而是走向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他要去宏图地产的售楼部。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宏图的售楼部比他们那边看起来更金碧辉煌一些。陈默径直走进去,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站在沙盘边、正对着几个客户侃侃而谈的赵姓销售——一个留着时髦发型,穿着紧身西装的年轻男人。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等着。

直到那批客户离开,赵销售得意地整理着领带,准备去喝水时,陈默才站起身,走了过去。

“赵经理?”陈默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销售转过头,看到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哟,这不是陈经理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听说你们那边……呵呵,出了点意外?”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陈默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李建国那个单子,是你搅黄的?”

赵销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耸耸肩:“陈经理,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客户,注意风险。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对吧?尤其是他们那种……呵呵。”

“那种什么?”陈默往前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赵销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种活该被你们当枪使、用来打击竞争对手的民工?”

赵销售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也提高了些:“陈默!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内部流程有问题,骗了客户,关我什么事?!有证据吗你?!”

“证据?”陈默冷笑一声,“警察已经找过你了吧?通话记录就是证据!你以为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把客户抢过去?我告诉你,李建国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女儿要是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因果,你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赵销售脸上。周围几个宏图的销售和客户都看了过来。

赵销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你……你少吓唬人!他自己发疯撞你们售楼部,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再在这里闹事,我叫保安了!”

陈默知道,跟这种人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争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他只是要把这股邪火发出来,要让对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绝。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赵销售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人在做,天在看!”

扔下这句话,陈默转身,大步离开了宏图的售楼部。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个拉得长长的、决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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