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县衙外的偶遇与暗流
第二天,沈家小店的生意依旧红火。
沈安得了姐姐承诺的“大钱”(十文),吆喝得越发卖力,童声清脆,将那几句顺口溜翻着花样喊,还自作主张加了些动作,引得更多人驻足。沈落雁连夜赶工,又绣出七八件成品,件件不同,有“竹报平安”、“鱼跃龙门”、“金玉满堂”等新花样,依旧搭配着简洁吉祥的短句,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价格比昨日略低了些,但购买者反而更多。不到晌午,新做的绣品便销售一空,预定簿子上又添了十几个名字。沈富贵数钱数得合不拢嘴,王氏脸上的刻薄也淡了不少,甚至破天荒地让沈落雁中午多吃半个馒头。
然而,正如林缚所料,下午时分,就有眼熟的村里妇人,拿着针线篮子,在店门口不远处徘徊,眼睛不住地往店里仅剩的几件样品上瞟。更有两个面生的货郎,进店来不买东西,只盯着绣品花样细看,问东问西。
模仿者,已经闻到味儿了。
沈落雁心中焦急,却强作镇定,只按照林缚交代的,对打听花样的人含糊其辞,对真心想买的客人则热情接待,并暗示“这是独家手艺,过几日恐怕就没这个式样了”。
后屋,林缚的体力恢复了大半。胸口伤痕虽未愈合,但已不影响轻微活动。他没有继续卧床,而是换上了原主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半旧青布长衫——这是原主当年考童生时置办的,如今已有些不合身,袖口也磨得发白。
他将沈落雁昨日带回来的、沈富贵“珍藏”的几本杂书——一本残缺的《苏州府志·风物略》、一本不知哪年的《劝学歌诀》、还有两本账本——快速翻阅了一遍。
【阅读《苏州府志·风物略》(残),了解本地地理民俗,书卷气+0.05。】
【阅读《劝学歌诀》,内容浅显,书卷气+0.01。】
【分析账本收支逻辑,格物致知(初级)经验微幅提升。】
书卷气缓慢攀升至4.16点,增长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那本残破的府志,让他对这个时代的苏州府有了更具体的认知:水网密布,农业为主,丝织、制瓷小有名气,但赋税不轻,土地兼并的苗头已有显现。
他将账本放下,心中思忖。靠卖绣品花样,三天内赚够二十多两,现在看来,只要模仿者不立刻大规模压价,应该问题不大。但这终究是小道,且不可持久。他的目光,必须放得更远。
县试,是眼前最直接的跳板。
他需要更多、更核心的备考资料,需要了解官场和考场的潜规则,甚至……需要一点点“名气”或“机缘”,来抵消他赘婿出身的负面影响。
“落雁,”他走到前店与后屋相连的布帘旁,低声唤道。
沈落雁正送走一位客人,闻声过来,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砚哥,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
“无妨。我想去县城一趟。”林缚道。
“去县城?”沈落雁一惊,“你的身子……去县城做什么?路可不近。”
“买书,打听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林缚语气平静,“总待在村里,眼界打不开。县试在即,我不能只靠这几本破书。”
沈落雁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林缚说的是正理,可又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他人生地不熟,再遇到什么麻烦。“可是……钱……”
林缚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数出约一百文,剩下的推给沈落雁:“这些你留着,继续买布买线,维持生意。一百文,够我往返路费和买些最便宜的纸笔、旧书了。若有机会,或许还能打听到些有用的。”
见林缚态度坚决,沈落雁知道拦不住。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的几件旧首饰,一支磨损的银簪子,两个铜戒指。“这个……你带上,万一……万一急用,可以典当几个钱。”她又拿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干粮袋,装了三个杂面饼子,“路上吃。”
林缚看着那几件微薄却心意沉甸甸的物事,心中微暖。“不必典当,我自有分寸。饼子我带上。”他接过干粮袋,将首饰推了回去,“这些你收好。”
他不再多言,对沈富贵和王氏简单说了句“去县城买些笔墨”,也不管他们或诧异或不满的眼神,便径直出了店门。
沈家村离苏州府城有二十余里路。林缚身体未完全复原,走走停停,约莫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在午后看到苏州府那不算高大却颇具规模的城墙。
缴纳了一文钱的入城税,踏入城门,喧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比沈家村那小店门口的景象繁华何止百倍。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料、牲口和尘土的味道。
林缚无暇细看这古代城市的风貌,他目标明确,直奔城西的文萃街——那是苏州府书肆、笔庄、文房铺子聚集的地方。
街道比主街清净不少,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页的气息。一家家店铺门口挂着“xx书局”、“xx笔庄”的匾额,伙计站在门口,对来往衣着体面的书生文人热情招呼,对林缚这样穿着寒酸、面有菜色的年轻人,则大多投以淡漠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
林缚不以为意,一家家看过去。新书价格昂贵,动辄数百文甚至数两银子,绝非他能承受。他的目标,是旧书摊和收售二手书籍的书肆。
终于,在一家名叫“墨缘斋”的铺子侧墙边,他找到了一个支着破棚子的旧书摊。摊主是个眯着眼打盹的老头,面前地上铺着脏兮兮的油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残破的线装书、手抄本、甚至还有账册、地契之类的废纸。
林缚蹲下身,仔细翻找起来。这里书籍质量参差不齐,大多污损严重,但价格极便宜,几文钱就能买一本。
他快速筛选着。《四书》《五经》的普及刻本已经有了,不需要。他寻找的是时文汇编、策论选集、本地名家的文集、乃至朝廷邸报的抄录本。
【发现《近十年江南乡试程墨精选》(残),是否消耗1点书卷气永久记忆?】
【发现《陈继儒先生治河策疏》(手抄本),是否消耗1点书卷气永久记忆?】
【发现《景和八年至十年邸报摘要》(杂抄),是否消耗1点书卷气永久记忆?】
系统提示接连跳出。林缚心中暗喜,这些都是极有价值的备考和拓展视野的资料。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三本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册子挑出来,又顺手拿了两本空白较多、纸质尚可的旧账本(可用来打草稿或练字),一起递给打盹的老头。
“老丈,这些,一共多少钱?”
老头掀开眼皮瞄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林缚皱了皱眉,他全身家当不过一百文出头。“老丈,这几本都残破得厉害,这两本更是空白账册。十五文,如何?”
老头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二十五文,最低了。爱要不要。”
林缚佯装犹豫,最终叹了口气,数出二十五枚铜钱,放在油布上。老头这才慢悠悠地将钱扫进怀里,挥挥手,示意他拿走。
将书册用旧账本包好,小心揣进怀里,林缚感觉心里踏实了些。书卷气还剩下3.16点,暂时够用。这些新得的资料,需要尽快消化。
他离开旧书摊,顺着文萃街继续走,想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纸笔。刚走过街角,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大人粗鲁的呵斥。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县衙侧面的八字墙下,围着一小群人。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公差,正揪着一个约莫十岁、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的耳朵,大声叱骂:“小兔崽子!衙门口的告示也敢撕?活腻了是不是!”
小乞丐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紧紧攥着半张被撕下来的黄纸,哭喊着:“我没撕!是风刮下来的!我捡的!我要给我爷爷瞧病!”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你扯下来的!偷窃官府文书,按律当杖二十,关押三月!”皂隶说着,扬起手中的水火棍就要打。
周围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公差在普通百姓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官家人”。
林缚本不想多事,他自身难保,最忌讳招惹官府。但目光扫过小乞丐手中紧攥的那半张黄纸,以及八字墙上贴着的、被撕掉一角的告示,心头忽然一动。
那告示……看格式和纸张,莫非是……
他快步上前,在皂隶的水火棍即将落下时,提高了声音道:“公差大哥,且慢动手!”
皂隶一愣,棍子停在半空,扭过头,见是一个穿着寒酸、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顿时不耐:“你谁啊?少管闲事!”
林缚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在下沈家村童生沈砚。见此童年幼,或许真是无心之失。公差大哥秉公执法,令人钦佩。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那告示,“这告示,似乎是县衙新张贴的县试章程?”
皂隶闻言,脸色稍缓,打量了林缚一眼:“哼,算你有点眼力。正是县试告示,今日刚贴出来。这小贼竟敢撕毁,岂能轻饶?”
林缚心中了然。县试章程,正是他急需的信息!原主考了三次,或许知道大概,但具体到今年的主考官、考试地点、新增条款等,必须看这官方告示才准确。
他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乞丐,又看向那半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黄纸,心念电转。
“公差大哥,”林缚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十枚铜钱中,数出十文,脸上露出诚恳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这孩童无知,冲撞官府文书,着实该罚。只是他年纪尚小,这二十棍下去,恐怕性命难保。您看,这告示撕毁一角,但主要内容尚在,可否通融一二?这十文钱,请大哥喝碗茶,这孩童……交由在下训诫几句,保证他不敢再犯。也算是……全了圣人‘仁恕’之道,免得污了县衙清誉。”
说着,他将十文钱悄悄塞到皂隶手里。
皂隶捏了捏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林缚虽寒酸却自有一股书卷气的打扮(尽管是强撑的),再瞟一眼那确实只撕掉一小角的告示,脸色变幻几下。为这点小事真打死了小乞丐,万一有人较真,自己也麻烦。眼前这穷书生说话在理,又给了台阶和甜头……
“哼,念你是个读书人,又为这小贼求情。”皂隶将钱揣进怀里,松开了揪着小乞丐耳朵的手,“今日便饶他一次!若有再犯,定不轻饶!”又对林缚道,“你既也是要应考的童生,便好好看看告示,莫要学这不晓事的东西!”说罢,拎着水火棍,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县衙侧门。
围观人群见无事,也渐渐散去。
小乞丐捡回一条命,瘫坐在地上,兀自抽噎,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张告示。
林缚走到八字墙前,迅速浏览那完整的县试告示。果然,正是今年苏州府吴县县试的章程。主考官:吴县教谕周敦儒。考试时间:二月二十五。地点:县学明伦堂。新增条款:今年严查冒籍、替考,考生需有本地廪生具保……
都是关键信息!尤其是主考官的名字——周敦儒。他隐约记得,沈落雁提过,这位周教谕名声似乎不错,有“方正”之誉。
他记下要点,这才转身,看向地上的小乞丐。
小乞丐也正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满恐惧和一丝感激。
林缚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别怕,公差走了。你叫什么?为何撕这告示?真的只是为了给爷爷瞧病?”
小乞丐往后缩了缩,嗫嚅道:“我……我叫狗儿。我没撕……是风吹下来的,挂在墙角,我……我想拿去给城东的王瞎子,他认得几个字,能告诉我上面有没有写哪里发粮、哪里招工……我爷爷病了,没钱抓药……”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缚看着他手中那半张确实像是被风吹折后撕扯下来的黄纸,又看他骨瘦如柴、满脸污秽却眼神清澈的样子,心中暗叹。这世道,底层百姓活得艰难。
他想了想,从干粮袋里拿出一个杂面饼子,递给狗儿:“这个给你。告示给我看看,好不好?”
狗儿看着饼子,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皱巴巴的告示递给林缚,然后飞快地抓过饼子,狼吞虎咽起来。
林缚将两半告示拼在一起,快速浏览。被撕掉的部分恰好是末尾关于“考试期间伙食自理”等琐碎条款,无关紧要。他松了口气,将告示小心抚平,走到墙边,就着残留的浆糊,准备重新贴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哦?竟有人在此粘贴告示?”
林缚手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文士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几卷书的小书童。
这文士气质儒雅,眼神清澈而带着审视,虽衣着朴素,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尤其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方普通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个“教”字。
林缚心中微动,立刻联想到告示上的名字,以及沈落雁提过的“方正”评价。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告示贴好,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学生沈砚,见过先生。方才告示被风损毁,学生恐误了其他同窗查看,故尝试修补。”
“沈砚?”中年文士目光在林缚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寒酸的衣衫和旁边还在啃饼子的小乞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鄙夷,反而点了点头,“修补告示,训诫顽童,倒是有心。你也是今岁应试的童生?”
“正是。”林缚恭敬答道,心中已基本确定此人身份。
“方才听你与公差所言,提及‘仁恕’之道,可是读过《朱子语类》?”中年文士似乎来了些谈兴。
林缚心中警惕,知道对方可能在考校自己,但这也是机会。他略一思索,答道:“学生愚钝,只粗略读过《四书章句》,朱子之言,偶有涉猎。方才情急,想起《孟子·梁惠王上》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思及程子所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妄言‘仁恕’,让先生见笑了。”
他没有直接掉书袋,而是将观点归于更基础的经典,并点出核心思想,显得踏实而不浮夸。
中年文士眼中讶色更浓,微微颔首:“不滞于章句,能通其意,甚好。你住何处?师从哪位先生?”
“学生家住城外沈家村,自幼失怙,家境贫寒,未曾正式拜师,只是自己胡乱读些书。”林缚如实相告,赘婿的身份暂时隐去,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初次见面,不宜全盘托出,以免先入为主。
“自学?”中年文士若有所思,“观你谈吐,倒不似全然无人指点。县试在即,可曾准备妥帖?”
“学生正在尽力准备,只是资料匮乏,恐有疏漏。”林缚趁机道,态度恳切。
中年文士沉吟片刻,对身后书童道:“墨香,将那本《制义启蒙指要》拿来。”
书童应了一声,从怀中书卷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递给文士。
文士接过,转手递给林缚:“此书乃老夫闲暇时所编,于初学制义者或有裨益。你既一心向学,便赠与你吧。望你好生研读,莫负光阴。”
林缚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册子,只见封皮上字迹清隽有力,下方落款正是“敦儒手订”。果然是周敦儒,本届县试主考官!
“学生……学生叩谢周教谕!”林缚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这份赠书之情,在此时此地,分量极重。
周敦儒虚扶一下,温言道:“不必多礼。读书之人,当以砥砺品行为先,以经世济民为志。考场之上,各凭本事。你好自为之。”说完,不再多言,带着书童,飘然而去。
林缚直起身,望着周敦儒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尚带墨香的《制义启蒙指要》,心中感慨万千。这偶遇,究竟是运气,还是他刻意修补告示、应对公差、回答考校所带来的一线机缘?
无论如何,这是一個极好的开端。
他将小册子仔细收好,又看了一眼还在舔手指的狗儿,从怀里最后数出五文钱,塞到他手里:“去找个大夫,给你爷爷抓点药。以后莫要再靠近衙门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怀揣着新得的书籍和那份沉甸甸的赠书,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夕阳西下,将他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
县衙八字墙的阴影里,似乎有另一道目光,悄然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一个穿着锦缎便服、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两个健仆。他看了看林缚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墙上贴好的告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低声对仆人道:“去查查,刚才那穷酸书生,什么来路。沈家村……赘婿沈砚?有点意思。”
城外的官道上,林缚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沈家村。
怀里的书册硌着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县试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些。
但前方的暗流,似乎也开始涌动。
距离刘癞子上门,还有一天。
距离县试开考,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