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室
陈五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根的阴影。眼睛眯起来,避开午后刺眼的光。泪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视野里蒙上一层模糊的水光,远处的东西看不太清,但近处——墙砖的纹理、地砖的裂缝、角落里一滩半干涸的暗色痕迹——反而异常清晰。
路上人少了。不是没人,是活人少了。尸体多了。有的穿着宫女的衣裳,蜷在廊柱下;有的穿着太监的服饰,趴在门槛上。血已经变成深褐色,黏糊糊地凝在地上,招来嗡嗡叫的苍蝇。空气里的味道复杂起来,血腥、尘土、还有隐约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
陈五绕过一具仰面朝天的尸体,那人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他记得这张脸,好像是钟鼓司的一个小太监,年前还因为敲错了一次更鼓挨过板子。现在,他胸口有个窟窿,衣服被血浸透了。
陈五脚步没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小枣,想那碗不知道在哪儿的蜜水,想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人。
不能想。只能走。
靠近乾清宫区域时,嘈杂声又多了起来。不是炮声,是人声。惶惶的,压低的,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发出的吱吱声。乾清宫正门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外聚着七八个太监宫女,个个脸色惨白,伸着脖子往门缝里瞅,又不敢靠得太近。
陈五缩在一座石灯后面,屏住呼吸。
“……王公公把我们都赶出来了,”一个宫女带着哭腔,“说万岁爷要静思……谁也不许打扰……”
“静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太监压低声音,“我听着里面明明有摔东西的声音!哗啦——砰!吓死个人!”
“小声点!不要命了!”旁边人赶紧扯他。
“命?这会儿还有什么命……”那太监嘟囔着,却也不敢再大声。
陈五的心往下沉了沉。皇帝还在。还在,而且情绪失控。这不是好事。一个失控的皇帝,意味着他身边的秩序更脆弱,也更不可预测。但也许……也意味着某些平时严加看管的东西,会出现疏漏?
他不能从正门进。别说进,靠近都难。
他记得乾清宫西侧有一处排水沟渠。那是宫里排雨水用的,沟口有铁栅栏,但年头久了,靠墙根的地方有几根栅栏锈蚀得厉害,他以前偷偷试过,能勉强挤进去一个瘦小的身子。沟渠通往后殿茶房附近的一处暗井。
他贴着墙根,绕到西侧。这边更僻静,一个人影也没有。沟渠口的铁栅栏果然还在,黑乎乎的,沾满污泥和枯叶。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凉,粗糙。他找到记忆里那几根锈蚀的栏杆,用力扳了扳。嘎吱——一声轻微的金属扭曲声。有门。
他正准备往里钻,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异响。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从沟渠深处传来。
陈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伏低身子,几乎趴在地上,侧着头,将耳朵贴近沟口。声音更清晰了——是金属刮擦砖石的声音,间或还有细微的、碎石滚落的响动。
有人在里面。在挖东西。
陈五的心跳得飞快。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躲到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沟口。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沟渠里传来压抑的喘息,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面艰难地爬了出来。
是个小太监,年纪看起来比陈五大不了多少,脸上糊满了黑泥,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根银簪,簪头已经弯了。爬出来后,他瘫坐在沟边,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就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又迅速塞回去。
陈五的目光扫过他脚边。几颗小指肚大小的珍珠,沾着泥,散落在枯草里。那小太监似乎没注意到,喘匀了气,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猫着腰,飞快地溜进了旁边的月门,消失了。
撬砖。挖宝。乱世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找活路。
陈五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动静,才从竹子后出来。他走到沟边,看了一眼那几颗被遗落的珍珠。圆润,光泽被污泥掩盖。他没捡。这东西现在没用,还扎眼。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了沟渠。
里面比他记忆中还窄,还臭。淤泥没过脚踝,滑腻冰凉,一股陈年的腐水味混着土腥气直冲鼻腔。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沟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前方无尽的黑暗。他的“夜视”开始发挥作用——不是真的能在绝对黑暗中视物,而是瞳孔放大,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和轮廓变化。
他摸着潮湿滑腻的沟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水声在耳边滴滴答答,放大成擂鼓般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个向上的出口轮廓,还有极淡的天光漏下。
是茶房后面的暗井口。井口盖着半块破损的石板。
陈五费力地爬上去,用肩膀顶开那半块石板。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僵住,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
他慢慢探出头。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歪倒的屏风,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耳房的门虚掩着,通向外间。
陈五爬出来,轻轻放下石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手臂伤口又被扯到,疼得他咧了咧嘴。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间是茶房。比耳房宽敞,但也一片狼藉。紫檀木的茶架倒了,各种瓷罐瓷壶碎了一地,茶叶和干花混在一起,撒得到处都是。桌椅歪斜,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他的目光定格在靠墙的一张紫檀木桌上。
桌子没倒。上面放着一个敞开的锦盒,锦缎衬里是明黄色,已经有些褪色发暗。锦盒里,一只羊脂白玉碗静静立着,碗壁薄得几乎透明。而碗底,残留着小半碗液体。
澄澈的,琥珀色的,在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一丝极淡的、清甜的蜜香,穿过满屋的尘土和残破气息,飘进了陈五的鼻腔。
蜜水。皇帝喝的“甜露”。
陈五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开始狂跳,砸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下移。
桌旁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监,穿着体面的靛蓝色绸缎袍子,料子很好,但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污迹。他仰面躺着,眼睛圆睁,空洞地望着屋顶。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普通的、宫女用来裁剪衣料的剪刀,大半截没入了胸膛,只留下乌木柄露在外面,柄上似乎还沾着点脂粉。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在袍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硬块。
老太监的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张,仿佛想去够桌上的锦盒,又或是想推开什么。另一只手蜷在身侧,握成拳头。
死了。刚死不久。
陈五站在门后,一动不动。蜜水的甜香,尸体的血腥味,灰尘和碎瓷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极度诱惑的味道。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发生了什么?老太监为什么死在这里?谁杀了他?为了这碗蜜水?还是别的?搜捕的人呢?刚才乾清宫外的动静……
没有时间细想。小枣等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入茶房。脚步极轻,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不可闻的“喀嚓”声。他径直走向那张桌子,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和窗户。
走到桌边,他先快速检查了一下老太监。确认没了呼吸,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掰开老太监那只紧握的拳头。掌心空空,只有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
陈五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脏污。然后他转向锦盒,取下腰间那个原本装清水的皮囊,拔掉塞子。他端起玉碗——入手温润微凉——将碗底那大约两三口的蜜水,小心地、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蜜水粘稠,流动缓慢,在皮囊口拉出细长的、琥珀色的丝。
塞好塞子,把皮囊紧紧按在怀里。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来,却让他心里烧起一团火。
刚把空碗放回锦盒。
外间走廊,突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一个尖厉、焦急的嗓音,由远及近,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
“快!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万岁爷的‘甜露’不见了!定是遭了贼!找不出来,咱们谁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