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账本:大明末班车生存实录:第5章 都得挂上五丈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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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都得挂上五丈白绫

那尖厉的嗓音刮过茶房外廊道时,陈五已经侧身闪进了耳房。

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门板,能感觉到外面脚步踏在地砖上引发的细微震动,一下,一下,像鼓槌敲在紧绷的皮面上。耳房里堆满箱笼,光线被彻底阻隔,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每个角落。

陈五屏住呼吸。眼睛因为突入的黑暗刺激,泪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视野里蒙上一层模糊的水光。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瞳孔适应这片绝对的黑暗。不是看清,是感受轮廓——近处一个歪倒的矮几影子,远处堆叠的箱笼轮廓。

他摸索着挪到最大的一个箱子后面,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怀里那个装着蜜水的皮囊被他死死按在小腹上,隔着粗布,能感觉到皮囊表面粗糙的纹理和里面液体的微微晃动。

外面,茶房的门被撞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震得耳房里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涌进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有死人!”一个年轻太监惊惶的声音。

“看!锦盒空了!‘甜露’没了!”另一个声音更高,带着颤音。

陈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他咬紧牙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最缓,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叶被恐惧撑得快要炸开。

外面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碎瓷片被踢开,桌椅被粗暴地挪动。火把的光影从门缝透进来,在耳房地面投下几条晃动的、狭长的光带。

一个更沉稳、也更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压过了那些嘈杂:

“都给我仔细搜!一寸地皮也别放过!贼人跑不远!”

那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寒意更甚:

“…找不出来,咱们都得挂上那五丈白绫,陪万岁爷一起去!”

五丈白绫。

这四个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陈五脑中混沌的恐惧和黑暗。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那个声音还在回荡——五丈白绫…陪万岁爷一起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都得”。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为什么?

为了一碗蜜水?就算那是皇帝御用的“甜露”,就算它珍贵,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值得用“五丈白绫”来威胁所有人?

陈五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他闭了闭眼,又立刻睁开。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眼前飞舞、碰撞:

——乾清宫外,宫女说万岁爷在“静思”,太监说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皇帝情绪失控,暴躁易怒。

——老太监听到“陛下不用库绫”时,那种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

——现在,搜捕的人说“找不到,都得挂上五丈白绫,陪万岁爷一起去”。

五丈。库绫。皇帝自缢用的规格。

一个冰冷得让他指尖都发麻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缓缓抬起头:

如果…如果皇帝的“盛怒”和这场不惜一切代价的“搜寻”,根本不仅仅是为了那一碗蜜水呢?

如果那碗“甜露”,是皇帝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东西”?就像那五丈库绫一样,是他在走向终点前,想要握在手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慰藉?

而现在,这点慰藉被人偷了。

在皇帝已经决定用白绫结束一切的时候,连他最后想喝的一口甜水,都被人拿走了。

这不再是盗窃。

这是…羞辱。是对一个即将自尽的皇帝,最后尊严的践踏。

所以才会是“都得挂上五丈白绫”。所以搜捕的人才会如此恐惧,如此疯狂。他们不是在找一个贼,是在找自己的活路——找不到那个拿走“甜露”的人,皇帝的怒火无法平息,或者更可怕,皇帝的怒火会迁延到他们所有人身上,让他们“陪着一起去”。

陈五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不是那个皮囊,是那锭用布条缠在腰间的银子。万历四十八年。十两足色。

外面,搜捕的声音正在逼近耳房。

“这里还有个小门!”

“推开看看!”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耳房门外。火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更多,几乎照亮了陈五蜷缩的角落。

没有时间了。

躲,躲不过去。这耳房就这么大,搜进来,一眼就能看到他。

跑?往哪儿跑?唯一的门被堵住了。

陈五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在门被猛地推开的前一瞬,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继续缩在箱子后面。

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僵硬。但他站直了身体,从箱子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直接面对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

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刺眼的火把光亮猛地涌进来,瞬间吞噬了耳房内可怜的黑暗。陈五被强光刺得眼睛剧痛,泪水汹涌而出,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强迫自己睁着眼,迎着那光亮,迎着火光后那两张惊愕、随即变得凶狠的太监面孔。

两个太监,都穿着体面的青色袍子,不是最低等的火者。一个手里举着火把,另一个手里提着一根短棍。火把的光跳跃着,映亮他们脸上紧绷的肌肉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你?!”举火把的太监厉声喝道,短棍已经举了起来。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就在另一只手指向他、即将喊出“贼在这里”的刹那——

陈五抬起了手。

不是抵挡,不是求饶。他举起了右手,手里握着那锭银子。

火把的光照在银锭上。万历四十八年的底款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冷硬而清晰的光泽。那光有点刺眼,让两个太监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陈五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嗓子,但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快得像爆豆子:

“公公!我不是贼!”

他语速极快,不容打断:

“这锭‘万历四十八年’的十两足色元宝,是吴襄吴老将军府上,昨日才送入司礼监,预备赏赐守城有功将士的!小子恰巧在廊下看见遗落,捡了想来呈报!听见这边动静,慌不择路躲了进来!”

吴襄。吴三桂的父亲。辽东总兵。此刻正在山海关,手握重兵。

赏赐守城有功将士。在城门已破、皇帝即将自尽的此刻。

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荒诞到极点的错位感。但它被陈五用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急于表功的急促语气说出来,反而有了一种诡异的“真实”。

更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提“甜露”半个字。

他把自己和“甜露失窃”这件事,完全剥离开来。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看似更“重要”也更“棘手”的“失物”,以及一个看似合理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捡到要紧东西,慌乱中躲藏。

两个太监愣住了。

火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举火把的那个,眼睛死死盯着陈五手里的银锭,又抬头看看陈五那张因为强光刺激而泪水横流、显得有些扭曲但异常镇定的脸。提短棍的那个,则迟疑地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门外——外面的头目还没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缝隙里,陈五动了。

他上前半步——不是攻击,是恭敬地、双手捧着那锭银子,递向那个举火把的太监。同时,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更快,几乎成了泣声:

“小子命贱,只求活路。这银子是军国大事的物件,小子不敢沾手。功劳合该归二位公公察获。只求公公…放条生路。小子这就滚,绝不给公公添麻烦。”

银子沉甸甸的,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火光下,那“万历四十八年”的字样清晰可辨。十两。足色。在乱世,这是一笔能让很多人眼红的财富。

举火把的太监喉咙动了动。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同伴,眼神里闪过挣扎、贪婪,还有对门外那个“头目”和“五丈白绫”的恐惧。

陈五的心悬在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按着皮囊的那只手,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

那太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陈五掌心的银锭。动作快得几乎带出风声。银子入手,他掂量了一下,迅速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门口通往茶房更深处的狭窄通道,同时狠狠瞪了陈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耐烦和警告。

陈五如蒙大赦。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另一个太监的反应。他弓下身子,把自己缩得更小,像一条受惊的泥鳅,从那太监让出的缝隙里,贴着墙,飞快地溜了过去。

经过那太监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汗味和火把的烟油味。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一头扎进茶房外更深的、昏暗的廊道阴影里。

脚步声放得很轻,但速度极快。他不敢跑,怕发出太大响声,只是快速地走着,几乎是小步疾趋。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直到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被重重的宫殿隔断,变得模糊、遥远。

他靠在一根冰凉的廊柱上,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泛起腥甜。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绷和动作,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刷着他的四肢。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怀里。

那个小小的皮囊还在。被他按得紧紧的,贴着心口的位置。皮囊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晃动着。

蜜水。拿到了。

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回去,把蜜水喂给小枣。她喝下去,也许能润润喉咙,也许能让她舒服一点。但然后呢?痢疾还在,高烧还在。一碗蜜水,救不了命。

还需要药。真正的药。

可太医跑了,药房空了。银子没了——换成了脱身的机会。

还有什么能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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