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账本:大明末班车生存实录:第3章 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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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怀里那锭万历四十八年的元宝,硌着胸骨。十两足色,沉得像块秤砣。

他一边跑,一边脑子里飞快地算:太医出诊一次,诊金多少?开一剂退烧止痢的汤药,药钱多少?他记得去年冬天,尚膳监一个管事太监闹肚子,请太医院的人来看,开了三剂药,花了五两银子。现在呢?现在兵荒马乱,太医要是还在,会不会坐地起价?

十两。应该够了。可能还能剩下些,买点蜜饯,或者……真正的蜂蜜。小枣喜欢甜,真甜的那种。

他先冲向太医院值房。

路上撞见好几拨人。有宫女抱着包袱往宫门方向疯跑,包袱散了,里面的首饰钗环掉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有太监提着棍棒,眼睛通红,见人就吼:“让开!让开!”陈五贴着墙根,低头,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他怀里有银子,不能让人看见。现在这世道,银子不是钱,是催命符。

太医院值房的门虚掩着。

陈五在门口停了停,喘了口气。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一点,把粗布条染得更深。他推开门。

里面一片狼藉。

药柜全被拉开了,抽屉倒翻在地上,各种药材混在一起,撒得到处都是。白术混着黄连,当归踩成了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刺鼻的药味,还有灰尘和霉菌的气息。几个药碾子滚在墙角,其中一个碎了,石轮子裂成两半。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陈五站在门口,愣了愣。然后他走进去,脚步踩在散落的药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扒拉那些药渣。甘草片,被踩扁了,沾着泥。茯苓块,碎了。他想找一点能用的,哪怕一点点也好。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谁知道哪个是哪个?他认得一些药材——偷看过《本草纲目》的残页,记得几样常见药材的样子。但眼下这一地狼藉,他分辨不出来。

就算能分辨,也没有药罐,没有水,没有火。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值房后头是煎药房,他走过去看。几个药炉子倒在地上,炭灰洒了一地。墙角堆着些药渣,是之前煎药倒掉的,早就干了,结了硬壳。

没有药。

没有太医。

银子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冰冷。

他忽然想起老太监那句话:“能让你比别人多跑几步的‘药’。”跑?往哪儿跑?跑出宫去?小枣还躺在夹壁墙里,烧得浑身滚烫,他怎么跑?

陈五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转身离开太医院值房,脚步比来时更急。

穿过一道月门时,他听见旁边偏院里传来哭声和殴打声。他本能地停住,躲到假山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看。

偏院里,两个壮硕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小火者殴打。那小火者陈五认识,姓李,也是尚膳监的,平时老实巴交,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他蜷缩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任那两个太监拳打脚踢也不松手。

“给我!听见没有!”一个太监边踢边骂,“你干爹都咽气了!还要这参须做什么!”

“不……不……”小李子哭嚎着,声音嘶哑,“干爹……干爹还没……还没……”

“没个屁!早上就断气了!”另一个太监蹲下来,伸手去抢那油纸包。

小李子拼命护着,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翻了,渗出血。但他力气太小,被那太监一把扯开油纸包,里面露出几根干瘪的参须,黄褐色,细得像头发丝。

那太监抓过参须,塞进自己怀里,站起身,又踢了小李子一脚:“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李子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再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拖着一条瘸了的腿,一拐一拐地往偏院深处走,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陈五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他握着银子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滑腻。刚才那一幕像根针,扎进他眼睛里。他认识小李子,知道小李子有个干爹,是个老火者,病了快一个月了。小李子到处求人,想弄点参须吊命。现在,参须被抢了,干爹死了。

乱世的规则,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不是你有钱,就能换到东西。

是看谁拳头硬,看谁心更狠。

陈五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银子。十两足色,能买多少参须?能换多少药?但现在,它换不来。因为拿着它的人,是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手臂还带着伤,打不过任何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银子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转身离开假山,继续往尚膳监方向跑。

回尚膳监。那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许……也许灶台附近还藏着点什么。盐?糖?或者……更幸运一点,去年冬天他偷藏的那小罐川贝枇杷膏的底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跑得更快了。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绕过一堆又一堆慌乱的人群。远处的炮声时断时续,偶尔有箭矢射进宫墙内的声音,“夺”地一声钉在木柱上。没人理会。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逃命,或者……抢夺。

终于回到尚膳监区域。后厨空荡荡的,比刚才更空了。锅灶冰冷,菜板歪斜,地上除了烂菜叶,还多了几滩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但已经半干。

陈五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个灶台。那是他平时负责烧火的地方,灶台侧面有个暗格,是他自己偷偷挖的,不大,刚好能塞下一个小陶罐。去年冬天他咳嗽,一个好心的大太监给了他一小罐川贝枇杷膏,他舍不得吃完,藏了小半罐在这里,想着等小枣咳嗽时给她吃。

他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抠暗格的砖缝。砖缝里塞了泥,抠起来很费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抠。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咔哒。

砖松动了。他小心地把砖块抽出来,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

一个小陶罐,冰凉,表面粗糙。他把它掏出来,捧在手心里。陶罐很轻,里面只有小半罐东西。他拔掉塞子——塞子是用破布卷的,已经硬化了。

一股熟悉的、甜中带苦的气味飘出来。

川贝枇杷膏。深褐色,稠得像蜂蜜,甚至比蜂蜜更稠,在罐底凝结成厚厚一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

苦。

还有一股枇杷叶和川贝母混合的、清凉的草药味。

最关键的是,它“甜”。

陈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塞子塞回去,把陶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有了这个,也许……也许小枣能喝下去一点点?就算不能治病,至少能润润喉咙,能让她舒服一点?

他抱着陶罐,转身就往夹壁墙方向跑。

刚跑出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夹壁墙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咳嗽声。

是小枣。

那咳嗽声很短,很快就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嗬嗬声。陈五脸色一白,拔腿就冲。

他冲回夹壁墙外,推开遮挡的破柜子,钻进去。里面光线更暗了,只有墙缝透进来的几缕微光,照在小枣脸上。

小枣的脸色不再是潮红,而是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她眼睛半睁着,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有白色的沫子。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像破风箱。

“小枣!”陈五跪下来,把陶罐放在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

小枣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看他,但没对准方向。她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声音,嘴唇翕动了几下。

“甜……”她吐出这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

“有!有甜的!”陈五手忙脚乱地打开陶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勺——那是他平时偷藏的一点私人物品,勺边缺了个小口。他用勺子小心地刮罐底那层最稠的膏体,刮了小半勺,凑到小枣嘴边。

“来,张嘴,甜的……”他声音发颤。

小枣无意识地张开嘴。

陈五把勺子凑过去,把膏体倒进她嘴里。

小枣的喉咙动了动,似乎在吞咽。但下一秒,她身体猛地一弓,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那半勺稠厚的膏体,混着痰液和唾液,被她一口咳了出来,溅在陈五手上、衣服上。膏体是温的,但溅出来的瞬间,陈五感觉手背像被烫了一下——不是温度,是那种绝望的、滚烫的绝望。

小枣咳得浑身痉挛,脸憋得发紫。陈五慌忙丢开勺子,拍她的背,但没用。她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瘫软在地上,眼睛半闭,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五跪在那里,看着手上那摊混着痰液的、深褐色的膏体。它粘稠,滑腻,散发着一股甜苦交加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喂他吃药,药太苦,他吐出来,娘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叹气。

可现在,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他低头看小枣。小枣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小,很脆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急。

陈五的心沉下去,一直沉,沉到冰冷的水底。

不行。

这样不行。

膏体太稠,她咽不下去。需要水,或者……更稀的、能化开这膏体的液体。最好是温的,带点甜味的,能顺下去的。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蜜水。

掺了蜂蜜的温水。

宫里谁有?皇帝、皇后、最受宠的妃子。他们身边可能有。尤其是皇帝,他记得听老太监们嚼舌根说过,万岁爷夜里批奏章,有时会喝一碗“甜露”——其实就是蜂蜜调的水,提神。

现在皇帝还在乾清宫吗?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陈五把陶罐的塞子塞好,放回暗格里。他看了看小枣,用破衣服把她盖得更严实些,又摸了摸她的脸。

“等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哥去给你弄蜜水。真的蜜水。”

然后他站起身,怀里的银子硌着胸口。他摸了摸那锭冰冷的金属,心里飞快地算计:乾清宫现在是什么状况?皇帝还在吗?侍卫呢?太监呢?闯军是不是快打进来了?他现在过去,是送死,还是……有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枣等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钻出夹壁墙,把破柜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身,朝着乾清宫方向,再次迈开脚步。

这一次,他脚步更稳,眼神更冷。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疼这种东西,疼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就像恐惧,怕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他怀里揣着银子,心里揣着一个疯狂的念头:用这锭银子,去“买”一碗蜜水。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乱兵刀锋之间,买一碗能救命的、掺了蜜的温水。

他知道这想法有多荒唐,多危险。

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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