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枣在等“甜”
“小子,”老太监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破风箱,“跟咱家来。”
不是商量。他那只空出来的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把攥住陈五没受伤的左臂,力气大得吓人。陈五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手臂伤口被扯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老太监把他拖到夹道拐角处,一堆废弃的宫灯后面。宫灯蒙着厚厚的灰,绢布上绣的龙凤图案褪了色,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群僵死的鬼影。这里更暗,只有宫墙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正好照在老太监半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炮声又响了。这回近得离谱,震得地面都在颤。气窗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掉进老太监花白的头发里。他浑然不觉,只是把陈五按在宫灯堆上,另一只手终于从腰间彻底抽出来——不是匕首,是一根铜簪,簪头磨得尖利,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冷光。
“现在,”老太监压低嗓子,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乱转,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玻璃球,“咱家问你话。一句一句答。答对了,赏你一角银子;答错了……”
他手腕一翻,铜簪尖抵在陈五喉结下方。冰凉。
陈五没动。他能感觉到铜簪的硬度,还有老太监手心的汗——湿冷,黏腻。这老东西也在怕。怕什么?不是怕他陈五,是怕他嘴里可能吐出来的“话”。那些关于白绫、关于皇后、关于皇帝的话。
“公公请问。”陈五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喉结动了一下,蹭到铜簪尖,一阵刺痛。
老太监凑得更近,嘴里喷出腐臭的气味,像烂掉的牙肉:“你刚才说,袁娘娘用的是丙字三号绫。你怎么知道?”
“看见的。”陈五说,“丙字三号经纬九十六缕,新近的江南贡品,阳光下泛青白。乙字以下的旧库料子,经纬只有七十二缕,色泛微黄。”
老太监眼里的浑浊退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精光:“接着说。”
“袁娘娘脖颈上的勒痕,”陈五继续说,眼睛没看老太监,而是看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缕光,“斜向上四十五度,最深处在喉结下方三指。但后颈处有断续——勒到一半时,她挣扎过,或者……被人重新调整过位置。”他顿了顿,“自己踢翻凳子上吊的人,勒痕是均匀的圆弧。”
老太监的手抖了一下。铜簪尖在陈五皮肤上划出一道细浅的白痕。
“所以呢?”老太监声音更低了。
“所以袁娘娘不是自己想死,”陈五说,“至少,死得没那么干脆。”
空气凝固了几个呼吸。远处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喊,很快被什么闷响截断。老太监盯着陈五,像要把他骨头缝里的秘密都剜出来。
“好,”老太监终于开口,铜簪没移开,“那你说,周娘娘——皇后娘娘,会用哪一号绫?”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陈五心脏在肋骨后面撞,一下,又一下。他目光下移,落在老太监怀里——那几锭银元宝露出一角,底款朝上。光线太暗,但他异常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小字:万历四十八年制。
万历四十八年。
陈五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他偷看过内承运库的旧账,不是正经看,是躲在柜子后面,趁掌库太监打瞌睡时,从账册堆最底下抽出一本落满灰的。那本账记录的是万历朝最后几年的赏赐收支。其中一页,他记得清楚: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敕造足色银锭一百锭,每锭十两,纹‘万历四十八年制’,赐福王就藩路费用。”
福王。皇帝最宠爱的弟弟。这批元宝是特制的,赏出去就没打算收回。可现在,它们在一个老太监怀里。
而且不止一锭。
老太监怎么弄到的?偷?抢?还是……福王府早就被抄了,这些元宝流落出来?
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监怀里揣着“前朝王爷”的财宝,想在“本朝末日”逃亡。他需要信息——关于“死亡”的信息,关于“谁先死、怎么死”的信息,来决定往哪里跑,怎么跑。
陈五吸了口气。空气里的焦糊味钻进肺里,辣辣的。
“周娘娘,”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性俭,恶奢华。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
老太监没说话。
“崇祯二年,宫里用度削减,周娘娘主动撤了自己宫里的金器,换成了锡器。”陈五继续说,这些都是他躲在尚膳监听老太监们嚼舌根听来的,“崇祯七年,她娘家兄弟想走门路谋个闲职,被娘娘当众斥责,罚跪两个时辰。”
“所以?”老太监铜簪又抵紧一分。
“所以,”陈五说,“周娘娘就算要死,也会选最‘俭’的死法。宫里白绫,丙字三号最新最光鲜,乙字五号是嘉靖年间的老库料子,放了快一百年,颜色泛黄,经纬也粗些,但……最便宜。”他抬起眼,看向老太监,“她会用’乙字五号,五丈老库素绫‘。”
老太监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还有某种恍然大悟的眼神。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铜簪尖慢慢、慢慢从陈五喉咙前移开了。
几个呼吸的沉默。只有远处的炮声和近处两人粗重的喘息。
然后老太监做了一个让陈五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松开攥着陈五左臂的手,探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锭最小的银元宝。十两足色,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沉甸甸地闪着哑光。他没犹豫,直接塞进陈五手里。
银子入手冰冷,沉得像块石头。边缘有些磨损,但底款那“万历四十八年制”几个字清晰深刻。陈五指节收拢,握紧了。有了这个,就能换药,换能救小枣的药……
“小子,”老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比刚才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赌赢了。这锭银子归你。”
陈五指关节捏得发白。
“但咱家再问你一句……”老太监凑到他耳边,嘴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热气喷在陈五耳廓上,“陛下……万岁爷……会用哪一号绫?”
陈五身体僵住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危险十倍。不,百倍。猜测皇后用什么绫,最多是揣测性情;猜测皇帝用什么绫……那是揣测圣意,是窥探帝心。在平时,够砍头十次。现在虽然没“平时”了,但……
他握着银子的手心里沁出冷汗。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钻。他抬眼,看向乾清宫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记得。记得很多碎片。
记得去年冬天,崇祯因为一件小事,杖毙了一个负责暖炉的小太监。那太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炭盆。
记得上个月,有官员上奏请求南迁,崇祯把奏章摔在地上,用脚碾,嘶吼着“朕非亡国之君”。
记得三天前,他在尚膳监偷听到两个管事太监嘀咕,说万岁爷半夜一个人在暖阁里哭,哭完了又砸东西,骂“诸臣误我”。
一个刚愎、多疑、暴烈、绝望的皇帝。
一个连“南迁”都觉得是耻辱的皇帝。
一个死到临头,还在维护“朕非亡国之君”幻象的皇帝。
陈五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他声音干涩,“不会用库里的绫。”
老太监呼吸停住了。
“为什么?”三个字,问得嘶哑。
陈五没解释。有些事不能说透,说透了,听的人和说的人,都得死。他只是看着老太监,看着对方眼里那点残存的精光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瘫软的恐惧。
老太监懂了。
皇帝不会用“库里”的绫——因为“库里”的绫,是“制度”的一部分,是“宫廷用品”。一个自诩“非亡国之君”的皇帝,怎么能用“亡国宫廷”的标准配置去死?他得用别的,更“个人”、更“决绝”、也许更不堪的方式。
但那是什么方式,老太监不敢想,陈五也不敢说。
“呵……呵呵……”老太监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带着癫狂,“懂了……咱家懂了……”他松开陈五,往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宫灯架子才站稳。那张老脸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没忘了正事。他看了陈五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忌惮,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同类”的认可。然后他转身,抱着怀里剩下的元宝,就要往夹道另一头跑。
“公公。”陈五叫住他。
老太监顿住,没回头。
陈五举起手里那锭银子,声音压不住地发颤:“银子有了。’药‘呢?太医院……哪里还能弄到药?”
老太监肩膀耸动了一下,像在笑。他慢慢回过头,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太医院?”他哑着嗓子说,“早跑空了。药?”他目光落在陈五手里的银锭上,又抬起来看陈五的脸,“小子,你现在怀里揣的,就是最好的‘药’。”
陈五愣住。
“能让你比别人多跑几步的‘药’。”老太监说完,再不停留,抱着元宝,佝偻着背,像只受惊的老鼠,窜进夹道更深处的阴影里,几个眨眼就不见了。
陈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锭冰冷的银子。
远处又一声炮响,震得宫灯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低头看手里的银子,万历四十八年制,十两足色,沉甸甸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能让你比别人多跑几步的‘药’。
老太监的话像一根冰锥,扎进他耳朵里,一路冻到心底。
他忽然明白了。银子,在太医院还有太医、药房还有药的时候,能换药。现在太医跑了,药没了,银子就只是银子——硬的、冷的、能砸人的金属。它换不来小枣需要的“甜”,换不来能退烧的汤剂,换不来能止痢的草药。
它只能换来“逃跑的资格”。
多跑几步,也许就能避开乱兵的刀;多跑几步,也许就能抢到一口吃的;多跑几步,也许就能活到明天。
但小枣呢?她躺在夹壁墙里,烧得浑身滚烫,连水都喂不进去,怎么“跑”?
陈五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压出深深的白印。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
他站在废弃的宫灯堆旁,阴影笼罩着他。远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偶尔夹杂着短促的惨叫。空气里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手里有银子。
怀里没有药。
小枣在等“甜”。
陈五抬起头,看向乾清宫方向。天光从那扇小气窗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那双因为长期在暗处偷看而异常敏锐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冻住,结冰,凝固成某种坚硬、冰冷、像这锭银子一样的东西。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冰冷的金属硌着胸口,但他没觉得冷。他转过身,背对乾清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脚步不慌,甚至算得上稳。只是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很快被灰尘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