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账本:大明末班车生存实录:第1章 彰义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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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彰义门破了

辰时,紫禁城。

陈五把耳朵贴在夹壁墙冰冷的砖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砸在肋骨上,又闷又沉。怀里的小枣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炭,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霉味、灰尘味,还有墙缝里渗进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气,混在一起,堵得人嗓子眼发紧。

远处,彰义门方向的炮声又响了一轮。这回近了些,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头顶簌簌落灰,细小的土渣掉进陈五颈窝里,他没动。

“哥……”

小枣在昏迷里哼了一声,嘴唇干裂,起了层白皮。

“甜……”

陈五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烫手。前天开始拉的痢,昨天烧起来,今天早晨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药呢?没有。太医院的先生们早跑了,剩下几个药童把值房翻得底朝天,值钱的药材卷包带走,不值钱的踢得满地都是。他趁乱摸进去过,只捡到几片踩烂了的甘草渣子,塞进小枣嘴里,她连吮的力气都没有。

钱呢?也没有。尚膳监最低等的小火者,俸禄拖欠了快一年。宫里从上到下都在饿肚子,像他们这样没根没底的小太监,能混口冷饭不倒毙在墙角,已经是本事。

咚!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近得多。夹壁墙猛地一震,头顶“咔嚓”一声脆响——一块松动的琉璃瓦被震得砸穿薄薄的夹壁墙顶,裹着尘土和碎木屑,直直朝陈五头顶落下来。

陈五下意识侧身护住小枣,右臂抬起来挡。

瓦片边缘锋利得像刀。

哧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切开的感觉。不疼,先是一凉,然后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小枣额头上。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陈五咬着牙,没叫。他摸索着从墙角一个破包袱里扯出条脏兮兮的布条,那是去年他偷藏的半壶最劣质的烧酒浸过的,本想留着擦伤口防溃烂。现在也顾不上了,他把布条胡乱缠在手臂上,打了个死结,勒紧。血渗出来,很快把布条染红一圈,但总算没继续往下滴。

墙外,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杂乱,慌张。

“破了!彰义门破了!”一个尖利到变调的声音炸开,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李闯……李闯打进来了!”

哭声,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陈五屏住呼吸,把小枣往怀里又拢了拢。夹壁墙是尚膳监两个灶台之间偷工减料留下的缝隙,外面用破柜子挡着,知道的人不多。但能躲多久?他不知道。

小枣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的声音。

“甜……”她又念了一声,这回带着哭腔,“娘……甜……”

陈五闭上眼。他记得娘。五年前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把娘最后半块掺了糠的饼子塞给他和小枣,自己饿死在逃荒路上。娘拖着他俩走到京城,实在走不动了,靠在城墙根下,摸出仅剩的三个铜板,买了块最劣质的麦芽糖,掰成两半。

“吃,”娘说,嘴唇干得裂开血口子,“吃了……就不饿了。”

那糖粗糙得拉嗓子,甜得发苦。但那是陈五记忆里最后的“甜”。娘看着他们吃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第二天早晨,娘不见了。再后来,他和妹妹被一个自称“善人”的牙婆领走,十两银子,卖进了宫。他成了阉人,妹妹因为年纪小,被分到浣衣局做粗使丫头,去年才托关系调到尚膳监附近做些杂活,兄妹俩才算又能常见面。

甜。

就为了这一口虚无缥缈的“甜”,他们活到了现在。

陈五睁开眼。墙缝里透进来的光变得更亮了些,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滚。炮声停了片刻,死寂,然后更嘈杂的人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能等了。

他轻轻放下小枣,用几件破衣服把她盖严实,又摸了摸她滚烫的脸。“等着,”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哥去给你弄甜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推开了遮挡夹壁墙的破柜子。

光线刺得他眼睛一痛,泪水立刻涌上来。这是他长期在昏暗处偷看文书、辨认药材落下的毛病——畏光,白天看东西模糊,还总不自觉流泪。但此刻,这毛病反而让他更快适应了外面混乱的光影。他眯着眼,像条泥鳅一样滑出夹壁墙,反手把柜子推回原位。

尚膳监后厨空了大半。锅灶冰冷,菜板歪斜,地上散落着打翻的簸箕和烂菜叶。几个平时相熟的小火者不见了踪影。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陈五没停留,贴着墙根,朝乾清宫方向摸去。他知道一条近路,穿过几道平时太监宫女行走的冗长夹道,能避开正门可能存在的乱兵。手臂上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火烧火燎,但他脚步没停。

夹道里光线昏暗,反而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这是偷学落下的另一个好处——暗处视觉异常敏锐。他能看清墙砖缝隙里滋生的青苔颜色,能看清地上每一片落叶的脉络。

也能看清,前方不远处,悬在梁上的那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贵妃品级的服饰,脖颈上勒着一段素白绫子,脚下方凳倒在地上。陈五脚步顿住,下意识想后退,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了。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冰冷、更本能的东西,从他偷看的那些零碎文书、药材图谱、甚至内承运库枯燥的账目里爬出来,像毒蛇一样昂起了头。

他看见那绫子的质地——宫中库房丙字三号的五丈素绫,经纬细密,是新近的料子。

他看见勒痕的角度——斜向上,很深,但靠近后颈处有细微的断续,不像自己踢翻凳子一气呵成的均匀。

他看见女人脚尖的方向——指着夹道内侧,而不是出口。

他还看见,女人右手垂落,指尖蜷缩,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像是……蔻丹?不对,贵妃这个时辰,怎么会用这么鲜艳的蔻丹?

这些细节像破碎的瓷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一个念头无师自通地拼凑起来:

她死于至少一个时辰前。

而且,是被人协助(或逼迫)吊上去的。

为什么?

陈五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死亡”本身,成了他可以“阅读”的东西。就像他偷看奏章,能从字迹工整与否、墨色浓淡、甚至抬头空格的大小,揣测上意和官员心态。

死亡,也有它的“格式”。

他喉咙发干,继续往前挪。刚拐过弯,阴影里猛地撞出个人来。

是个面生的老太监,穿着六品内侍的袍子,但此刻袍子皱巴巴沾满灰尘。他怀里鼓鼓囊囊,正哆嗦着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几锭银元宝,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刺眼的白光。那元宝个头明显超了规格,不是宫里常见的赏赐制式。

老太监看见陈五,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凶光。他一只手还抱着元宝,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鼓出一截,像是匕首。

陈五心脏停跳了一拍。

跑?来不及。喊?更找死。

就在老太监要抽出凶器的前一瞬,陈五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公公。”

老太监动作一顿。

陈五没看他怀里的元宝,目光落在那段素白绫子上,又移回老太监脸上:“袁娘娘用的是库房丙字三号的五丈素绫。”

老太监眼神一僵。

“您猜,”陈五继续说,语速平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周娘娘会用哪一号?”

老太监的手停在腰间。

“陛下……”陈五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层层宫墙,望向乾清宫方向,“又会用哪一号?”

风从夹道尽头灌进来,带着远处的喊杀和焦糊味。老太监死死盯着陈五,像在看一个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怪物。怀里的银元宝沉甸甸地坠着,但他捏着匕首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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