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上走：第3章 同村人的出路

1981年的春风，吹绿了黄土坡的坡地，却没吹走李家坳的贫瘠。正月刚过，地里的冰雪还没完全消融，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没法耕种，村里的人却没闲着，要么在家修补农具，要么扎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眼神里都藏着对日子的焦虑和对出路的期盼。

李桂兰已经十六岁了，比去年又高了些，身形依旧单薄，只是脸上的怯懦淡了些，多了几分常年劳作磨出来的沉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下身还是那条不合身的旧裤子，挽着两圈裤脚，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换了一双新的——是她趁着冬天夜里，就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针脚细密，却也藏着她无处安放的心事。

这一年来，父母没再提嫁人的事，却也没松口让她回去上学。李桂兰心里清楚，不是父母心软了，而是去年冬天收成太差，家里实在拿不出彩礼，只能先缓一缓。她不敢再提上学的事，只是默默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割猪草、喂鸡、做饭，白天跟着父母下地翻土、拾柴，晚上还要缝补衣服、照顾弟弟，一天下来，浑身酸痛，倒头就睡，可哪怕再累，她心里那丝希望的火苗，也没熄灭。张老师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总觉得，总有一天，能有机会走出这片黄土坡。

这天下午，李桂兰拾完柴，背着半捆柴火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还有几分不安。她本来不想停下，却被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拉住了——是同村的李建国，比她大两岁，去年冬天刚从县城回来，听说在县城的国营工厂找了份临时工。

“桂兰，过来听听，建国说，县城的工厂又要招人了！”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婶，脸上堆着兴奋的笑，拉着李桂兰的胳膊就往人群里挤。李桂兰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攥紧了背上的柴火，低着头，悄悄站在人群边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人群中间，李建国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比村里人的粗布衣服整齐体面得多。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真的，我托厂里的熟人问了，国营机械厂要招一批临时工，主要是给车间打杂、搬运零件，虽然不是正式工，没有‘铁饭碗’，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发十块钱工资，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十块钱？！”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我的天，十块钱啊，抵得上咱们地里大半年的收成了！”“是啊是啊，要是能去县城工厂干活，就能跳出农门，不用再靠天吃饭了！”“可是，人家要咱们吗？咱们都是农民，没文化，也没手艺。”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笑着说：“要！咋不要？人家说了，不用有文化，也不用有手艺，只要年轻力壮、肯吃苦，就能去。不过名额不多，就五个，得赶紧报名，晚了就没机会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犹豫不决。“我去！我去！哪怕是临时工，也比在家种地强！”“我也去，就是不知道家里人同意不同意，家里的地还得有人种。”“唉，我要是年轻几岁就好了，可惜啊，老了，干不动工厂的活了。”

李桂兰站在边上，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县城工厂、十块钱工资、管吃管住……这些字眼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想起张老师说的话，想起自己想走出黄土坡的梦想，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想去，她想抓住这个机会，逃离这个困住她的小村庄，逃离父母的安排，靠自己的双手，赚一份属于自己的收入。

可是，她很快又低下了头，眼里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她是个女孩，而且才十六岁，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她去县城？在父母眼里，女孩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干再多活、赚再多钱，也都是别人家的。更何况，家里的活离不开她，割猪草、做饭、照顾弟弟、下地干活，她要是走了，父母和弟弟怎么办？

“桂兰，你咋不说话？你也想去试试不？”王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有人小声说：“一个女孩子家，去县城干啥？多不安全，还不如在家好好待着，等找个好人家嫁人。”“就是，工厂里都是男人，女孩子去了也不方便，再说，人家也不一定收女孩子。”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我不去，我家里还有活要干。”说完，她背着柴火，匆匆地离开了人群，不敢再看那些人的眼神，也不敢再听他们议论。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桂兰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挣扎着。她想去县城，想去工厂干活，想赚工资，想走出黄土坡，可是，她又不敢反抗父母，不敢放下家里的活。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父母说要把她嫁出去，想起自己辍学后的挣扎，想起张老师的鼓励，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父母正在院子里修补农具，弟弟李桂军在一旁玩耍。王桂香看到她回来，皱着眉头说：“磨磨蹭蹭的，拾个柴也用这么久，是不是又在外面瞎逛？赶紧把柴火放下，去做饭，你爹和我都快饿死了。”

李桂兰默默放下柴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锅里煮着红薯和玉米粥，热气腾腾，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想着村口的议论，想着县城的工厂，想着那十块钱的工资。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去工厂干活，就能赚钱，就能攒钱，就能有能力反抗父母的安排，就能重新走进学校，就能走出黄土坡。

晚饭的时候，李桂兰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对父母说：“爹，娘，我听说，县城的国营机械厂要招临时工，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发十块钱工资，我想去试试。”

话音刚落，李老根就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脸色阴沉下来：“你想去？你想啥呢？一个女孩子家，去县城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再说，你走了，家里的活谁干？桂军谁照顾？”

王桂香也皱着眉头，语气严厉：“我看你是疯了！女孩子家，好好在家干活，等着嫁人就好，去什么县城工厂？再说，人家工厂招临时工，也是招年轻力壮的男人，谁会要你一个女孩子？别白日做梦了！”

李桂军也在一旁插嘴：“姐，你别去了，你走了，就没人给我做新鞋子，没人给我洗衣服了。”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支持她。李桂兰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碗里，混着稀玉米粥，咽进肚子里，又苦又涩。她想辩解，想说自己能吃苦，想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想说自己想去县城，想走出黄土坡，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说，父母都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了，”李桂兰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去了，我就在家里干活，照顾你们和弟弟。”

李老根和王桂香这才脸色缓和下来，李老根说：“这才对，女孩子家，就该安分守己，好好在家干活，将来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王桂香也说：“就是，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咱们农民的命，就是靠种地，靠天吃饭，别想着走出黄土坡，那都是不可能的。”

晚饭过后，李桂兰收拾好碗筷，又去院子里喂猪、喂鸡。夜色渐浓，月光透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影子。她蹲在猪槽边，看着猪大口大口地吃着猪食，心里充满了不甘和委屈。她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个黄土坡上，不甘心早早嫁人，不甘心重复父母的生活，可是，她又没有反抗的勇气，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就在这时，她看到村口的方向，有几个人背着行李，匆匆地走着，正是村里报名去县城工厂的几个人，其中就有李建国。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李桂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羡慕，也涌起一股坚定。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次机会错过了，没关系，还有下次。她不能放弃，她要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自己，攒钱，学本事，等下次再有机会，她一定要抓住，一定要走出这个黄土坡，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相信，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肯努力，总有一天，她会像李建国他们一样，走出李家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夜色越来越浓，风一吹，带来一丝寒意，李桂兰却觉得，心里那丝希望的火苗，又旺了一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很艰难，还会有更多的挣扎和委屈，但是，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怯懦和绝望了。她要守住心里的希望，默默努力，等待下一个机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