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上走：第4章 媒人的脚步声

黄土坡上冒出了点点新绿，风里的寒意也淡了些，可李桂兰心里的那股寒凉，却半点没减。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喂猪、做饭、下地，指尖的冻疮好了又犯，留下一块块暗红的印记，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期盼——期盼着能有一个像李建国那样的机会，走出这片困住她的黄土坡。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期盼有多渺茫。李建国是男孩，能跟着远房亲戚去县城工厂当临时工，可她是女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女孩的出路似乎只有一条——嫁人，嫁一个父母满意的人家，用自己的彩礼，换弟弟的前程、家里的温饱。

她依旧会在干活的间隙，偷偷望向村外的那条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路，也是李建国离开时走的路。她总想着，或许有一天，也会有人来村里，给她一个走出这里的机会，哪怕只是去县城做个临时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愿意。

这份渺茫的期盼，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沉重。开春没过多久，村里的王媒婆就踩着碎步，主动找上了李家的门。王媒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媒人，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谁家有适龄的男女，她都记在心里，只要能促成婚事，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好处。

那天下午，李桂兰正在地里薅草，远远就看见王媒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一个竹篮，迈着小碎步，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竹篮上盖着一块花布，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几个鸡蛋——那是媒婆上门的规矩，也是讨好女方父母的小心意。

李桂兰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薅草工具差点掉在地上。她知道，王媒婆这是来给她提亲的，父母期盼已久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委屈涌上心头，她蹲在地里，双手抱住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想嫁人，不想就这样被安排好一生，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反抗。

“桂兰！死丫头，蹲在那儿干啥？王婶来了，赶紧回家！”王桂香的喊声从村口传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在王桂香眼里，王媒婆上门，就意味着女儿能嫁出去，意味着家里能拿到彩礼，意味着弟弟的学费和冬天的粮食都有了着落。

李桂兰咬着嘴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里又酸又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回到家，等待她的，一定是父母的催促和王媒婆的劝说，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王媒婆的声音尖细又洪亮，夹杂着父母的笑声，格外刺耳。“桂兰她娘，你就放心，我给桂兰找的这户人家，绝对是好人家！”王媒婆的声音传来，“男方是邻村的张建国，今年十九岁，长得结实能干，家里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一头牛，地里的收成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男方家答应给二十块钱彩礼，还有十斤粮票、五尺布票，足够桂军交学费，还能换点粮食过冬了！”

李桂兰的脚步顿住了，张建国？她知道这个名字，和去县城工厂的李建国同名同姓，却是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没有去过县城，一辈子都在黄土坡上种地。她的心彻底凉了，原来，父母给她找的，就是这样一户人家，和她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她还要像母亲一样，一辈子被困在地里，生儿育女，忍饥挨饿。

“好！好！太好了！”王桂香的笑声格外响亮，“王婶，真是太谢谢你了，只要桂兰能嫁个好人家，我们就放心了。彩礼的事，就按你说的来，只要男方家同意，我们没意见！”

李老根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王婶，辛苦你了。桂兰这孩子，性子老实，能干活，嫁过去肯定能好好伺候男方家，不会给你丢脸的。”

李桂兰站在院门外，听着屋里的对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进门，只是靠在院墙上，无声地哭泣。她想起了张老师的话，想起了李建国讲述的县城生活，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个走出黄土坡的梦想。可现在，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期盼，都被这刺耳的笑声，被父母的算计，击得粉碎。

风轻轻吹过，带着黄土的气息，吹动着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她知道，自己就像地里的野草，渺小又卑微，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可心底深处，那一丝不甘的火苗，却没有彻底熄灭。她还在期盼，期盼着有一丝转机，期盼着自己能有机会，挣脱这命运的枷锁，走出这片困住她的黄土坡。

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王媒婆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男方家的好处，父母还在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彩礼的用处，没有人想起，院门外，还有一个满心委屈、不甘认命的女孩，正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绝望与期盼。

王媒婆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临走前，特意叮嘱王桂香，让她好好劝说李桂兰，别让这门好亲事黄了。王桂香满口答应，送走王媒婆，就转身去找李桂兰。

“桂兰，你躲在这儿干啥？”王桂香看到靠在院墙上的李桂兰，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王婶给你找的好人家，你也听到了，张建国老实能干，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天天干粗活、受委屈，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李桂兰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泪水：“娘，我不想嫁，我想走出这里，我想去找李建国那样的工作，我不想一辈子在地里种地……”

“你做梦！”王桂香厉声打断她，“你一个女孩家，能走出哪里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嫁给张建国，有砖瓦房住，有饭吃，还有彩礼给你弟弟交学费，这就是你最好的出路！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由不得你不同意，你必须嫁！”

李桂兰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母亲严厉的眼神，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这个家的窘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反抗的权力。

那天晚上，李桂兰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王媒婆的话，回放着父母的算计，回放着自己心里的梦想。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是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张建国，一辈子困在黄土坡上？还是，再坚持一下，等待那个渺茫的机会，走出这里？

夜色渐深，风里还带着一丝寒意。李桂兰的心里，充满了挣扎与迷茫。她知道，媒人的脚步声，已经敲响了她命运的警钟，她的时间，不多了。可她，还是不想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