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块银圆
领头的把沈拓带到一间茶馆后院。
说是茶馆,前头确实摆着几张八仙桌,可后院那扇门一推开,里头停着六七口木箱子,角落里码着半人高的麻袋垛,空气中弥着一股子霉味和机油味,分明是个仓库。
一个剃平头的汉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领头的进来,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站直了:“刘哥。”
领头的冲沈拓努了努下巴:“看着他,别让他出院子。”
“这位是……”
“还不知道。”领头的看了沈拓一眼,转身走了。
平头把沈拓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不太合身的长衫上转了一圈,落到他脚上的白色跑鞋上,眉头皱了一下:“你坐那儿。”
墙根下有一条长板凳,沈拓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下来,四下扫了一眼。后院不大,三面墙围着,顶上搭着油毡棚,漏了几个窟窿,天光从窟窿里筛下来,照在地上几块不规则的亮斑上。右手边有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
平头重新靠回门框上,又掏出一把瓜子。
沈拓坐了一会儿,开口了:“兄弟,这是哪儿?”
“茶馆。”
“我知道是茶馆,我问的是哪条街。”
平头嗑了两颗瓜子,没回答。
“那换个问题,”沈拓把背包拉开一条缝,从里头摸出一盒压缩饼干,撕开封口咬了一块,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头,“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胃不太好,刚才吐了一回,得垫点东西。”
平头的目光被那盒压缩饼干吸过去了。他没见过这种包装,锡纸封的,撕开之后里面的饼干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
“那是什么?”
“干粮。你要不要尝一块?”
平头犹豫了一下,沈拓已经掰了半块递过去。平头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些微妙:“硬。”
“是硬,不过顶饿,吃一块顶半天。”沈拓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问,“弄堂里那个被刀砍了胳膊的兄弟,送大夫那儿了没有?”
“哪个?”
“矮个子,小臂上一道口子,我给他缠的纱布那个。”
平头的脸色松动了一点。方才在弄堂里他也在场,亲眼见过沈拓蹲在地上给人止血的场面,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倒也没有太大的恶意:“送了,在前头里屋躺着,找了个郎中看过了。”
“郎中怎么说?”
“上了药,说养着就行。”
沈拓没再问,可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微妙的表情平头没留意,可叙事者看见了。什么郎中,什么上了药,1936年弄堂里的跌打郎中给刀伤上药,十有八九是研碎了草药和着桐油糊上一层,再拿布条一缠,美其名曰“祖传秘方”。搁在没有消毒概念的年头,这套操作的感染率大约能跟掷骰子比一比运气。
沈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包里有两板消炎药,一板六颗,总共十二颗。碘伏用了一次,还剩大半瓶。纱布还有两卷。这些东西在2026年的药店里加起来不到四十块钱,在1936年的上海,只要用对了地方,每一样都能换来点什么。
问题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给谁看,怎么说。
饼干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可语气很急,夹着几句沈拓听不太懂的上海话。平头往前院探了一下头,脸色变了,瓜子也不嗑了,快步往前走。
沈拓坐在板凳上没动,竖着耳朵听。
前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有人在喊疼,喊得嗓子都劈了,夹着一个他听得懂的词,烧。
他站起来,背包没拿,走到门口往前院看了一眼。
里屋的门敞着,矮个子躺在一张竹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边上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今天下午在弄堂里跟着领头的走的跟班,另一个穿对襟褂子,花白胡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在往矮个子嘴里灌。
沈拓的目光落在矮个子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上。纱布已经换过了,底下裹着一层厚厚的药糊,暗绿色,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可纱布边缘洇出来的不是正常的淡红色,是黄绿色。
脓了。
半天时间,伤口已经化脓发炎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也没用,草药糊在开放性伤口上就跟往锅里扔了一把脏东西差不多,越糊越烂。
沈拓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可也没回去坐。
平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伸手就要推他:“回去坐着。”
“他发烧了?”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沈拓没动,指了指里屋的方向,“那条胳膊我看过,下午止血的时候切口干净,没有烂的迹象。现在化脓了,不是刀伤的问题,是你们郎中上的药有问题。”
平头的脸色不好看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那位老先生往开放伤口上糊草药泥,等于往肉里塞脏东西,不化脓才怪。”沈拓的语气跟在菜市场跟隔壁摊子说“你这秤不准”一样随便,“你信不信,明天早上他那条胳膊肿成两倍粗,后天开始发黑,大后天就得找人来锯。”
平头显然不是个能被嘴皮子吓住的人,可“锯”这个字还是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懂?”
“我懂。”沈拓伸手在背包侧袋上拍了两下,“我包里有药,吃下去退烧消炎,伤口两三天不再往外冒脓。不过这药金贵,总共就那么点,用一颗少一颗。”
平头看着他,眼神变了,从看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变成了看一个打算谈条件的人。
“你想怎样?”
“让我进去看看他。”
平头犹豫了几秒。里屋的矮个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弱了,喊完便是一阵粗重的喘。
平头让开了。
沈拓进了里屋,先蹲下来摸了一下矮个子的额头,烫得厉害。他把纱布边缘揭开一角看了一眼,伤口红肿得不像样,脓液已经在往外渗了,草药泥糊在上面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腐甜的气味。
花白胡子的郎中站在一边,脸上挂不住了:“你哪位?你懂什么?这是我祖传三代的伤药……”
“老先生,”沈拓头也没抬,手上把草药泥一点一点揭掉,声音很平和,“您这伤药搁在没破皮的跌打伤上想必是好使的,可这位兄弟是开放伤口,刀子把肉切开了,您往里头糊东西,跟往碗里加沙子有什么分别?”
老郎中气得胡子翘起来:“荒唐!老朽行医四十年……”
“四十年里头治过几个刀口见骨的?”
老郎中噎住了。
沈拓从背包里摸出碘伏和纱布,又摸出那板消炎药,掰了两颗出来。他拧开碘伏瓶盖,倒了一点在干净纱布上,把伤口表面残余的药泥擦干净。矮个子疼得浑身一颤,可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力气挣。
“水,”沈拓冲平头伸手,“干净的水,温的。”
平头出去端了碗水进来。沈拓把两颗消炎药塞进矮个子嘴里,喂了半碗水,矮个子迷迷糊糊地咽下去了。
“今晚再吃两颗,明天早上两颗,”沈拓把剩下的药板递给平头,“一板六颗,今晚两颗,明早两颗,不够的话后天再说。你记住了,这药不是让他一口气全吃了的,隔几个时辰吃一回。”
平头接了药板,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上头印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药?”
“消炎的。杀伤口里的毒。”
“洋药?”
“比洋药好使。”沈拓把碘伏瓶子也留下了,“伤口每天用这个擦一回,别再往上糊东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矮个子看了一眼。矮个子的呼吸还是很粗,可不再喊了,药刚吃下去不可能这么快见效,大概是折腾累了。
“他明天会退烧,”沈拓冲平头说,语气很笃定,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你到时候再来找我谈。”
“谈什么?”
沈拓笑了,往回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谈价钱。”
他回到后院坐下来,从背包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着,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了一单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夜里他没怎么睡。板凳硬,后院漏风,他把背包当枕头,卫衣盖在身上,1936年的秋夜比他想象中凉。远处偶尔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很低,跟他小时候在出租屋里听到的火车汽笛有一点像。
天亮的时候平头来了,脸色跟昨晚判若两人。
“退了。”
“什么退了?”沈拓揉着眼睛坐起来,明知故问。
“烧退了,人醒了,伤口也不冒脓了。”平头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里头有一样东西是昨天没有的,介于敬畏和防备之间,“你那药,到底是什么来路?”
“来路讲了你也听不懂,”沈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人好了就行,我说退烧就退烧,没骗你吧?”
平头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刘哥说让你去前头。”
沈拓跟着平头穿过院子进了前厅,八仙桌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个领头的,刘哥,手边搁着一碗茶。另一个沈拓没见过,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姿很正,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瘦长脸没有看沈拓,在看桌上的一张纸。刘哥冲沈拓一抬下巴:“坐。”
沈拓在对面坐下了。
刘哥指了指瘦长脸:“方先生。”
沈拓看了瘦长脸一眼,点了点头:“方先生好。”
方先生把桌上那张纸折了折,搁到一边,这才抬头看沈拓。目光不急不慢地从他脸上扫过去,在手上那枚银戒指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听说你有好药。”
“有一点。”
“还有多少?”
“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沈拓笑了笑:“方先生,做买卖讲的是你要什么我有什么,多少的事回头再说。您先告诉我,你们这边还有谁需要看伤?”
方先生没有被这句话冒犯,反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可嘴角那条纹路里头有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
“昨天那一场,伤了五个人,小王那个最重,剩下四个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小王就是那个矮个子?”
“嗯。”
“小王的伤口我处理过了,药也留了,照我说的吃,三天就能下地。”沈拓伸手端起桌上没人动的那碗茶喝了一口,凉的,“剩下四个您说是皮肉伤,那我就不看了,跌打郎中能应付。我这药留着有别的用。”
方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不多,三样。”沈拓竖起三根手指,“一,一个能住的地方,不用大,有顶有门就行。二,一个身份,在这片地面上不被人随便盘问的身份。三,”他顿了一下,“一点活钱。”
“药换这三样?”
“药只是见面礼。”沈拓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方先生,我这人药不多,可脑子里的东西还算值点钱。我看得出来你们昨天截的是日本人的货,我也看得出来刘哥手底下的兄弟配合有章法可伤亡控制不太行,一场架伤五个,赢是赢了可帐不好看。”
刘哥的脸色变了,方先生的脸色没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有用。不光是几颗药的用,是脑子的用。”沈拓笑了笑,那笑跟昨天弄堂里冲领头的笑的是同一个笑,“你们留我一条命,我帮你们省几条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方先生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桌上那张折好的纸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看了刘哥一眼。刘哥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先生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沈拓。院子里堆着的那几口木箱子被苫布盖着,苫布角叫风吹得扑扑响。
他回过头来:“住的地方可以。活钱也行。身份,你还没到那个份上。”
沈拓的笑停了一瞬,很快接上了:“那身份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的意思是你得让我再看看,”方先生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银圆搁在桌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圈,“先拿着用。”
两块。不是三块。
沈拓伸手把银圆拢住,拿起一块掂了掂,银圆比他想象的重,边缘有齿纹,袁世凯的大脑袋在正面闪着哑光。
“方先生,”沈拓忽然开口,“现在上海金子什么价?”
方先生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刘哥倒是先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笑:“你刚捡回一条命,想的是金子?”
“做买卖的人嘛,”沈拓把银圆揣进右边口袋,拍了拍,“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得摸物价。”
左手没动。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待在原位。
方先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拓坐在八仙桌旁,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剩半碗的凉茶。茶汤浑浊,茶叶沉在底下,是那种一两分钱一碗的粗茶。
两块银圆,他在桌面上碰了碰,听了听声儿。一块能买十来斤米,两块够他吃小半个月的馄饨。账面上看,十二颗消炎药换两块袁大头,亏。
可账面底下还有一笔。他蹲在弄堂里缠了几圈纱布,又指了一口箱子,进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他,出去的时候领头的递包袱轻了一分力气。那一分力气不是善意,是掂量,掂量的意思是他有用。
十二颗药加一双眼睛进去,一条命、一间屋、两块银圆和一个“有用”出来。药用完了就没了,眼睛用不完。
他把剩下的半碗凉茶喝了,站起来跟着刘哥去看住的地方。
这个在茶馆后院里蹲了一夜的年轻人,此刻兜里有两块银圆,身上有一件不太合身的旧长衫,脚上还是那双白得扎眼的跑鞋。
他还不知道方先生全名叫方四海,也还不知道方四海在青帮里是什么位置。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方四海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不算善意,像是在掂一样东西,掂它够不够分量。
掂量的意思是还拿不准,可也没搁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