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到春秋,我建立了无数世界:第4章 弄堂口朝西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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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弄堂口朝西看了一眼

刘哥给他安排的住处在茶馆后头第二条巷子里,一间原先堆杂物的偏屋,七八个平方,一张竹床,一条被褥,墙角搁着一只带裂纹的洗脸盆。

沈拓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拍墙,实心砖,隔音不好可不漏风。推开窗户,窗外是一面灰墙,灰墙上头能看见隔壁弄堂晾着的衣裳。

“凑合住,”刘哥靠在门框上,“方先生说了,你暂时别出这条街,有事找我。”

“不出街?”

“不出街。”

“那我吃什么?”

“茶馆管你一天两顿,早上粥,中午饭,要吃宵夜自己掏钱。”

沈拓坐在床沿上掂了掂兜里的银圆,两块,互相磕了一下,响了一声:“刘哥,我是被看住了还是被保护了?”

刘哥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

沈拓在屋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压缩饼干还剩三盒,纱布两卷,碘伏大半瓶,消炎药全给了小王那边,没了。还有一卷创可贴,半瓶驱蚊水,一件备用的速干T恤。背包侧兜里那张老照片还在,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这些东西在2026年凑一块不到一百块钱,搁在1936年,每一样都是没人见过的稀罕物件。可稀罕物件跟值钱物件之间隔着一道坎,那就是得有人识货。他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在背包里,在脑子里,可脑子里的东西想变成银圆,得先摸清楚这个地方的路。

他在屋里待了半天,待不住了。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没走远,就在茶馆周围那几条弄堂里转。刘哥说不让出街,可没说不让出门,这里头有讲究,沈拓拿捏得住。

他出门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他拐到弄堂口,往码头方向走了一段,找昨天火拼时看见的那块路牌。

路牌钉在弄堂拐角的墙上,油漆剥了大半。他凑近了看,三个字:德兴里。

不是霞飞路。

他四下看了看。这一带全是码头附近的棚户和仓库,低矮的灰墙接着低矮的灰墙,头顶上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地上的青石板缝里挤出油腻腻的水。跟他查过的资料里描述的霞飞路不是一个世界,那边是法租界西区,梧桐大道,洋行铺面,距离这里少说隔了四五里路。

四五里路不远,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出门还有人盯着的情况下,四五里路跟四五十里差不多。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弄堂口的时候闻见了馄饨的味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守着一口大锅,热气蒸腾,馄饨皮薄得透光。沈拓摸出一块银圆递过去:“来一碗。”

女人接了银圆翻过来看了看:“我找不开。”

“找不开没关系,先欠着,我住后头巷子里,以后常来。”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不太合身的旧长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脚上的白色跑鞋,嘴角动了动,没多问,舀了一碗馄饨推过来。

沈拓端着碗蹲在馄饨摊旁边吃,一边吃一边跟女人搭话。

“大姐,这附近码头上的船一般几点走?”

“看什么船。客船早上走,货船没准。”

“货船多不多?”

女人拿大勺搅了搅锅:“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做买卖的嘛,想看看码头上有没有生意做。”

女人哼了一声:“码头上的生意轮得到你做?那是有人的。”

“有人是哪些人?”

女人这回没接话了,低头包馄饨,手底下飞快,一只手捏皮,另一只手挑馅,啪地一合就是一个,像变戏法似的。沈拓知道问到线了,没再追,低头把馄饨吃完了。

汤鲜,皮滑,馅是纯肉的,放了虾皮和一点胡椒。一碗馄饨下了肚,胃里头那股穿梭落地带来的翻腾终于彻底压下去了。

“大姐,您这手艺,一天能卖几碗?”

“好的时候六七十碗,不好的时候三四十。”

“一碗多少钱?”

“两个铜板。”

沈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个铜板一碗,六十碗就是一百二十个铜板,一块银圆大约换三百来个铜板,那一天满打满算卖出去六十碗也就是小半块银圆的流水,刨掉馅料皮面和炭火钱,净利润大概够一家人吃饭。

这是1936年上海底层的物价坐标。有了这根线,别的东西就能往上挂了。

他放下碗,又问了一句:“大姐,这条街上巡捕来得勤不勤?”

女人包馄饨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嘛,”沈拓笑了,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旧长衫,“我这人生面孔,万一巡捕盘问起来我话都说不利索,总得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来,好躲着点。”

女人的眉头松了:“巡捕一个月来两三回,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没准头。不过最近……”

她咽了半句话。

“最近怎么了?”

“最近来得勤了一些,”女人压低了声音,手里还在包馄饨,可速度慢了,“前两天有人在码头那边闹了一场,你晓得吧?”

沈拓心里咯噔了一下。前两天码头那场,就是他落地那天的火拼。

“听说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闹完之后巡捕房什么反应?”

“抓了几个不相干的,问了两天又放了。不过我听隔壁王家说,巡捕房那边来了新人,法国佬派来的,说是要整顿码头秩序,最近可能要大查。”

“查什么?”

“谁知道?反正码头上的人这两天都紧着呢。”女人把一盘包好的馄饨往旁边一推,拿抹布擦了擦手,“你要是真做买卖的,最近码头别去。”

沈拓站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底朝天。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松了一点,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才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把碗放回摊子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多问了一句:“大姐,这附近有没有书店?”

“书店?”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搭调的词,“码头这边哪来的书店。你要找书店得往西走,霞飞路那一片有。”

“霞飞路远不远?”

“走路小半个时辰。不过你现在别往那边去,”女人压低了声音,“那边是法租界的地盘,你没有执照过去被巡捕拦了说不清楚。”

沈拓点了点头:“谢谢大姐。”

他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巡捕房来了新人,法国人派的,要整顿码头。这个信息本身不稀奇,码头火拼之后巡捕房做做样子也是正常的。可“大查”两个字就有意思了,码头上的大查不查人,查的是货。

查货。

青帮在码头上有多少仓库他不知道,可昨天在茶馆后院他看见了那六七口木箱子和半人高的麻袋垛。方四海的人把这些东西堆在茶馆里就说明码头上的正经仓库不够用,要么是货太多了,要么是有一部分货不能放在明面上。

不管哪种,巡捕房来查的时候,这些东西得搬走。

问题是方四海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沈拓回到偏屋,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他可以现在就去告诉刘哥,可这样做等于白送一个人情出去,换不回什么。也可以等两天,等巡捕房的人真的出现了再说,可到那时候消息就不值钱了,人人都能看见巡捕来了。

最好的时机是在巡捕来之前一步,不早不晚,早了像瞎猜,晚了像马后炮,提前一步最值钱。

他需要再确认一个东西,巡捕房的人什么时候动。

第二天一早,沈拓又去了馄饨摊。

“大姐,今天还是一碗。”

女人看见他来了,嘴角带了一点笑意,显然对这个生面孔的回头客有了一丝好感。馄饨端上来,沈拓照旧蹲在摊边吃,吃了几口开口了:“大姐,您说的那个法国佬,您知道是住哪的吗?”

“这我哪知道。”

“那您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的?”

女人想了想:“王家那口子说见过一回,从北边霞飞路方向过来的,带着两个华人巡捕。”

“什么时候见的?”

“前天,下午。”

“前天下午从霞飞路来,带两个华人巡捕,往码头方向走的?”

“你怎么跟查案似的?”女人用大勺敲了敲锅沿,“你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

“做信息买卖的,”沈拓笑了,把碗放下,掏出一个铜板搁在摊面上,“大姐,以后您要是又看见那个法国佬,跟我说一声,我请您吃一个月的馄饨。”

女人看着那个铜板,又看看沈拓,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介于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和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有点问题之间。

“你这个人,”她把铜板推回去,“馄饨钱上回那块银圆还没吃完呢,铜板收回去。法国佬的事我帮你留意着,不过我可不是帮你,我是怕巡捕真来了我这摊子也得收。”

“那就是帮自己,”沈拓把铜板收了,站起来,“帮自己最踏实。”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弄堂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圆头圆脑,穿着短褂绑着腿,腰间别了一把刀鞘,手里拎着一串油条。两人差点撞上,年轻人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沈拓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的白色跑鞋上。

“你就是那个外地人?”

“我就是。”

“听说你有好药,把小王救回来了?”

“谈不上救,止了个血退了个烧而已。”

年轻人咬了一口油条,嚼着嚼着嘴角歪了一下:“方先生留你在这里,有人说你是大夫,有人说你是骗子,你自己说你是什么?”

“做买卖的。”

“做买卖的住在我们这里白吃白喝?”

沈拓看了他一眼。这人的语气不善,可也不是要找茬的架势,更像是弄堂里原有的秩序里头多了一个外人,他不舒服,得来看看。这种人沈拓见过不少,一个地方来了新面孔,总有人要来摸底,不是要找茬,是要搞清楚你是干什么的。

“白吃白喝的事你去问方先生,”沈拓笑了,手指朝馄饨摊的方向点了点,“我刚在那边吃了碗馄饨,花的自己的钱。你要是也饿了,油条借我一根?”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反过来蹭吃。犹豫了一下,从那串油条里抽了一根递过来。

沈拓接了,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这油条不错,哪买的?”

“弄堂口左拐第二家。”

“谢了。”沈拓咬着油条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兄弟,你叫什么?”

“阿福。”

“阿福兄弟,改天我请你吃馄饨。”

阿福站在弄堂里看着他走远,手里还拎着剩下的油条,脸上的表情跟馄饨摊大姐方才的差不多,介于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和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之间。

沈拓回到屋里之前,拐了一段弯路。他没走来时的路,往南多绕了一条弄堂,想看看这条弄堂通不通往西边。走了百来步,一堵灰砖墙横在面前,墙上糊着一张招工告示,码头扛包,日薪八分。

此路不通。

他退回来,往北又试了一条,走了不到五十步,弄堂变窄,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铁栅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暗巷,通向哪里看不清。

也不通。

他的身体在丈量这片地方的边界。东边是码头,南北两头堵死了,往西要过两条马路,那是法租界的正经街面,没身份的人过去跟送人头没区别。他被困在了一个方圆不到两里的格子里。

霞飞路在西边,小半个时辰的脚程。可他走不过去。

沈拓回到偏屋,坐在床上,把从馄饨摊大姐那里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巡捕房新来了法国人,前天下午从霞飞路方向过来踩了一回点,带两个华人巡捕。码头附近的人都在紧着。馄饨摊大姐说“大查”,可大姐是道听途说,未必准。不过有一件事是准的:火拼之后巡捕房一定会有动作,区别只是大小和时间。

他现在手里有一个不完整的消息,还不能直接用。但只要馄饨摊大姐再看到那个法国人出现,就说明巡捕房那边的部署动了,那他就有窗口了。

这笔信息卖给方四海,能换什么?

他还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消炎药用完了就没了,信息用完了还能再找。一个能持续产出信息的人,比一个兜里有几颗药的人值钱得多。

他得让方四海也知道这件事。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远处码头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一声短。沈拓躺在竹床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转了两圈,停了。

背包搁在床脚,侧兜的拉链没有拉,照片还在里头。照片背面那几个褪色的钢笔字他闭着眼睛都写得出来:上海,霞飞路。来了三天了,还没去过那条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这个在1936年的弄堂偏屋里度过第二个夜晚的年轻人,兜里的银圆从两块变成了一块多,可脑子里的东西从零变成了一张正在成型的网。

馄饨摊大姐是他在这片地方搭上话的第一个人。

阿福大概会是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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