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到春秋,我建立了无数世界:第2章 民国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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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民国二十五年

白光散尽的时候,沈拓吐了。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单膝跪在地上,掌心撑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眼前的画面还没拢齐,灰墙,晾竿,一只歪斜的痰盂搁在墙根,空气里裹着鱼腥和煤烟,厚得像能攥出水来。

以前回婚礼那天,落地最多晕个十几秒。这次隔了快一百年,身体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猛得多,他跪在地上数了三十下才把视线拢回来。

拢回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刀。

弄堂口,七八个人纠在一起,短刀在阴天的光底下翻着白刃,有人用上海话骂着什么,嗓门扯得极高,夹着几声瓮里瓮气的日语。血腥气隔了半条弄堂飘过来,沈拓的鼻子抽了一下,胃又翻了一轮。

他的脑子倒是比胃争气,三秒之内判断完毕,两拨人,一拨穿短褂扎绑腿,一拨穿西装短大衣,短褂那边人多占着上风,西装那边被逼到墙根退着打。

弄堂另一头也堵了人,他蹲的这个拐角离两边都不远不近,往哪跑都得从刀底下过。

拐角的墙上钉着一块路牌,漆皮剥了大半,他扫了一眼,只看清最后一个字:“路”。前面的字被血糊住了还是被雨泡烂了,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运动裤,连帽卫衣,脚上一双白色跑鞋,在1936年的上海弄堂里跟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没什么两样。跑是跑不了的,就算他冲出去,这身打扮比刀子还扎眼,十步之内必被拦。

短褂那边一个矮个子被刀抹了小臂,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拿刀的那只手抖得握不稳刀柄,旁边的人顾着前头砍,没一个分神看他。矮个子咬着牙往墙根退,退了两步腿一软,靠在墙上蹲下去了,嘴里还在骂,骂着骂着声音便矮了下去。

沈拓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两秒。

血流的速度不对,不是割破皮肉那种渗,是涌,一股接一股,刀子切到了浅层动脉。这种伤不处理,五分钟之内人要发软,十分钟之后就不好说了。

他摸了一下背包侧袋,纱布还在,消炎药还在。

短褂那边人多,打赢是早晚的事。赢了之后一清点,发现自己人少了一个,少的原因是流血流死了,没人管,那就是一笔烂账。可要是这时候有人伸了手,赢面站对了,人也保住了,这笔账就算不清楚也记得住。

沈拓把嘴边的酸水用袖子擦了一把,弯着腰摸到矮个子身边,一把摁住他那条还在往外冒血的胳膊。

矮个子吓了一跳,抬手就要拿刀捅过来。沈拓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侧袋里扯出纱布卷,嘴上先把话顶出去了:“别动,我帮你止血,你再挣这条胳膊就废了。”

矮个子瞪着他,满脸血污,眼珠子上下扫了他一遍,大概觉得这个穿得奇形怪状的人不像什么威胁,也大概是胳膊疼得实在没力气挣,嘴里骂了一句“侬啥人”,没再动。

“啥人回头再说,你先别死。”沈拓两手并用,纱布缠了三圈勒紧,把矮个子的皮带解下来当止血带,卡在伤口上方两寸的位置扎死。动作利索得像绑了一辈子绳扣的老手,矮个子疼得龇牙咧嘴,可出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降。

“疼吧?”沈拓头也不抬,“疼就对了,不疼才要命。”

矮个子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血确实止住了,纱布洇红了一片可不再往外涌。他抬头看沈拓,眼神里的戒备退了一层,换上来的是一种弄堂里打架见多了的人特有的困惑:这什么路数?

“你是大夫?”

“大夫可不蹲弄堂里等生意。”

“那侬怎么会这个?”

“会的东西多了,”沈拓拿拇指擦了擦手上的血,朝弄堂口努了努下巴,“你们这是在截谁的货?”

矮个子嘴一闭,不说了。

沈拓也不追问,笑了笑,继续帮他把纱布尾巴掖好。弄堂口的动静已经快收场了,西装那边跑了两个,剩下的被按在地上,短褂里领头那个蹲下来搜口袋,翻出几张纸叽里咕噜看了两眼,抬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拓身上便不动了。

沈拓没站起来,蹲在矮个子旁边,手上还摁着纱布,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领头的走过来,两个拿刀的跟在后面,三个人把沈拓围了半圈。领头的三十出头,颧骨很高,下巴上一道旧疤,眼睛不大可黑得发亮,打量人的时候不看脸,先看手。

“侬哪个堂口的?”

“不是哪个堂口的。”

“这身行头,洋人?”

“中国人,做买卖的,刚到上海。”沈拓低头看了一眼矮个子的伤口,纱布压得不错,血已经不涌了,“你们这位兄弟刀口不浅,我给他上了止血带,两炷香之内得找大夫缝针,拖久了伤口要烂。”

领头的蹲下来看了一眼矮个子的胳膊,纱布扎得紧实,止血带的位置卡得刚好,这不是乡下土法子,倒像是受过训的手艺。他又看了沈拓两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白得刺眼的跑鞋上。

“这鞋哪来的?”

“自己的。”

“我在上海待了十年,没见过这种鞋。”

“您在上海待二十年也见不着,”沈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独一份。”

这话搁在弄堂里,搁在几把带血的刀中间,搁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嘴里,说得出来也算是有点胆子。领头的没接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跟我走。”

语气不带商量。

沈拓听得出来,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押着走还是领着走全看他接下来的态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矮个子扬了扬下巴:“兄弟,止血带每隔一炷香松一次,松半盏茶再扎回去,别一直勒着,勒久了下面那截手要废。”

矮个子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旁边的人已经架着他往外走了。经过沈拓身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冲沈拓点了点下巴。

沈拓冲他咧了咧嘴:“不客气,下回少挨刀。”

矮个子被架走了。

领头的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沈拓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背包,又移到手上。

“背包打开。”

沈拓犹豫了半秒,把背包取下来搁在地上,拉开拉链。领头的蹲下来翻了一遍,压缩饼干被拿出来看了看又扔回去,碘伏瓶子拧开闻了一下,皱了皱眉。翻到瑞士军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刀柄上那个红色十字标比这条弄堂里所有的东西都扎眼。他把军刀揣进自己兜里,没有还。

接着是打火机。金属壳的Zippo,领头的拿在手里掂了掂,拇指一推,盖子弹开,啪的一声脆响,火苗跳出来,弄堂里好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领头的看了一眼火苗,把盖子合上,也揣进了自己兜里。

沈拓的嘴角动了一下,可什么都没说。他刚救了人,在这里救命的交情不等于安全,只等于暂时不杀你。背包被翻了一遍的感觉很不好受,可比被翻的是肚子要好得多。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阴天的光里闪了一下,领头的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弄堂口那头,油布底下露出半截木箱角,箱板上印着日文戳子。沈拓的眼睛在上头扫了一遍,又倒回去扫了一遍,嘴角那个笑便淡了半分。

“等一下。”

领头的回头看他。

沈拓朝那排木箱扬了扬下巴:“你们这批货,第三口箱子的封条不对。”

弄堂里的动静停了一拍,连搬货的人都直起了腰。

“前头几口的封条是铅印的,日文竖排,批号连着编。”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拿下巴点了点,“第三口换了手写,横排,墨色深一号,纸头也厚了一层。要么在码头上被人掉过包,要么这口箱子打从上船就跟旁边那几口不是一路货。”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忙,口气像在菜场里跟鱼贩子讲今天的带鱼不够新鲜。

领头的盯了他两秒,转头冲后面的人一抬下巴。

撬棍卡进箱缝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钉子从木板里拱出来,箱盖掀到一半,离得最近那个人脚底下便往后蹭了一步。

油纸裹着的东西码得齐齐整整,沈拓隔了三步远已经闻到了味道,硝,还没烧就先钻进鼻子里了。领头的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脸上一路带着的那股精明劲儿一下子沉了下去,嘴唇抿了抿,喉结动了动。

弄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这批箱子要是没人看出来,搬进仓库,连夜拆封验货时划一根火柴,这半条弄堂里站着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领头的慢慢转过来看沈拓。这一回的眼神跟方才不是一回事了,方才是看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会儿倒像是在掂量一样他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沈拓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又挂回去了。

“怎么看出来的?”

“做买卖的人看货,先看包装。包装不对,里头一定有问题。”

领头的沉了几秒,从身后跟班手里拿过一个布包袱,塞到沈拓怀里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一分:“你那身衣裳太扎眼了,换上。”

沈拓抖开包袱,一件灰蓝长衫,领口还有半个烟洞。他把卫衣脱了叠好塞进背包,长衫套上去,袖子长出一截,他翻了两下袖口,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搁在灰蓝布面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扣子扣完了。

领头的已经在吩咐人把那口箱子单独搬走了。其余几个人看沈拓的眼神都跟先前不同,像是还没想明白这个穿怪衣裳的外乡人到底是什么路数。沈拓甩好背包跟上去,长衫下摆被弄堂里的风吹起来一角,他用手压了一下,脚步不快不慢。

弄堂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搭着雨棚的窄道,出口处的光亮了一截。远处有叫卖馄饨的声音飘过来,黄包车的铃铛混在里头,叮叮当当的,间或夹着一两声巡捕的哨响。

1936年秋天,黄浦江边的风灌进弄堂来,带着腥气和煤烟味。

这个此刻还在为自己捡了条命而庆幸的年轻人,并不知道他刚才蹲在弄堂里缠的那几圈纱布,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不过就算他知道,以这个人的脾气,多半也还是会笑嘻嘻地蹲下去。

先活着,再说别的。

领头的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沈拓。”

“做什么买卖的?”

沈拓想了想,笑了。

“什么都做。看你们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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