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远也等不到的新娘
沈拓今天结婚。
新郎没去,新娘也去不了了。
但十分钟之前,沈拓还在婚礼上。
城南那家小酒楼的二楼宴会厅,六桌人坐得满满当当,他站在最前面,左手无名指转着一枚三百二包邮的银戒指,眼睛盯着楼梯口。季磊歪在旁边嚼喜糖,嘴刚张开,沈拓便先开了口。
“不紧张,不是头一回,等人嘛,做销售哪个月不等人。”
季磊嘴里的糖差点呛着:“我还没问呢。”
“你每次都问。”
“什么叫每……”
“下一句你要说'你是真不紧张还是装的',第三句你要说'她不会跑了吧',省省吧。”
季磊瞪着他,大概觉得新郎今天脑子不太对。沈拓懒得解释,看了一眼表,一点五十八,转头冲旁边桌喊了一声:“刘叔,你那把椅子往左挪两步,听我的。”
刘叔是他爸的牌友,端着茶杯愣了一下:“好好的挪什么?”
“挪了我敬你三杯,不挪拉倒。”
刘叔嘟囔了一句,连人带椅子往左挪了两步。沈拓又冲吧台那边喊:“老板,你那个灭火器是不是搁前台了?搬上来。”
老板从厨房探头出来:“大喜的日子你要灭火器干嘛?晦不晦气?”
“我请你吃饭你搬不搬?”
“搬搬搬!”
季磊一脸茫然看着沈拓指挥全场,一桌一桌微调位置,让刘婶换了个座,让他堂哥把小孩从中间那桌抱到靠墙那桌去。
沈拓做这些事的时候嘴上跟每个人都在扯,该敬酒承诺敬酒,该请客承诺请客,菜市场卖货的嘴皮子全用上了,三分钟之内把半个宴会厅的座位重新排了一遍,谁都没觉得不对,只觉得这新郎事儿真多。
2:00:00,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也不赶。温宁出现在楼梯口,白裙子,头发盘起来,耳边一缕碎发,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往厅里看了一眼便找到了沈拓,两个人目光撞上,温宁嘴角动了一动,沈拓没笑,他在读秒。
两点零一分,温宁朝他走过来,沈拓动了,不是迎上去,是冲过去一把抓住温宁的手腕往后拽,温宁整个人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响。
“干什么?!”
沈拓没回答,拽着温宁就往楼梯口退。他妈从座位上站起来脸都变了色,喊了一嗓子“沈拓你干什么呢”,沈拓头也没回:“妈你坐着别动,往左靠,三十秒之内别站起来,听我的。”
他妈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边上的亲戚也在劝,沈拓全当没听见,攥着温宁的手腕一路拖到楼梯口。
2:01:30,头顶传来一声闷响,铁皮弯折的声音,吊顶塌了,日光灯管和龙骨砸下来,砸在温宁刚才站着的位置,也砸在中间那片区域,可刘叔的椅子已经挪过了,堂哥的小孩已经不在那张桌子上了,他妈靠左坐着,灯管砸的是她右边半米。
一片尖叫。
沈拓拽着温宁站在楼梯口,回头扫了一眼,七八个人摔了凳子,桌上的菜盘碎了一地,但没有人被砸中,全躲过去了。
温宁看着沈拓,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吊顶会塌?”
“你先别问这个,跟我下楼。”
“里面的人……”
“都没事,我刚才挪过位置了,你先走。”
温宁明显注意到了这句话有多不正常,一个新郎在婚礼开始前莫名其妙地把全场座位调了一遍,吊顶就塌了,所有人刚好不在坍塌区域内。
这不是直觉能解释的。但沈拓没给她时间想,拉着她就下楼,到了酒楼门口的人行道上温宁挣开了他的手,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另一只高跟鞋歪歪斜斜踩着。
“沈拓,你到底怎么了?”
“你先把鞋脱了,一高一低走路崴脚。”
“你回答我。”
“你先脱鞋我就回答你。”
温宁瞪了他一眼,弯腰把那只高跟鞋脱了。沈拓看了一眼表,二点零二分,过了。
十几次了,温宁头一回在两点零二分之后还活着。沈拓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全白了,手在微微地抖,他嘴里过了十几个版本的台词,贫的、骂的、哄的、装没事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温宁歪了歪头看着他,就是这个动作,她歪头便是投降,嘴上却永远不认。
“你手捏的我好疼。”温宁说。
沈拓正要开口,温宁忽然皱了一下眉,手捂住了胸口。
沈拓的血凉了,不是意外,他一直在等这个,从两点零二分撑到现在他身体便一直绷着,在等那个他拦不住的东西出现。
“不是这样的,”沈拓声音变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全挪过了,吊顶也躲了……”
温宁没回答,眉头皱得更紧,脸色在变白,手从胸口滑到腹部,身体往一边倾,沈拓扶住她,温宁的重量压过来,轻得不像活人该有的重量,她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拓,可那种“在看什么东西”的神色在快速地消失。
温宁嘴角动了一下,便不动了。
两点零四分。
比以往晚了两分钟。
只是晚了两分钟。
沈拓跪在人行道上,阳光晒在后背,怀里抱着温宁,白裙子蹭了灰。他什么都做了,改了路线、改了地点、取消了婚礼、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这一次连吊顶都躲过了,连全场的人都挪了位置,温宁还是死了。
不是砸死的,不是撞死的,是她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到了时间便自己停掉了,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关系。
够了!
白光涨满沈拓的视野,耳朵里全是嗡鸣。
再睁眼,出租屋,早晨。
手机在响。
婚礼那天,又是婚礼那天。沈拓躺了三秒便坐起来把手机丢一旁。
不去了。
改变这一天没有用。问题不在那三分钟,在温宁身上,有沈拓不知道的东西。
沈拓蹲到地板上开始翻温宁的东西。手机又响了,季磊打来的,连响六遍,第七遍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季磊站在门口伴郎服歪歪扭扭脸涨得通红,刚张嘴,沈拓便头也不抬地说:
“六桌人在等我,我爸在门口抽烟,我妈追着老板娘问新郎怎么不来,你嫂子给你打了八个电话让你来找我。不去了,定金昨天退了,菜钱月底付。”
季磊嘴张着合不上:“你怎么知道我嫂子打了八个?”
“你每次都是被她催来的,第一次打了六个,后来越来越多。”沈拓把一盒矿物颜料搁到旁边,“你看那面墙。”
季磊转头看到满墙的A4纸,凑过去看了两行,脸色便变了。
“拓哥你是不是……”
“不是压力大,不是精神有问题,你认识的那个心理医生姓周,我看过了,没用。床底有个铁盒,帮我拿出来。”
季磊这回没犟,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沈拓撬开锈死的锁扣掀开盖子,六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黑白两张彩色四张,年代不同人不同。季磊一开始没觉得怎样,旧照片而已。沈拓把民国那张跟彩色的并排放好,季磊的嘴便慢慢张开了。
六张照片横跨将近一个世纪,里头的人,不同名字,不同年代,可那张脸却没变过。
温宁的脸。
“这不可能。”
“基因再怎么强也隔不了几十年还长同一张脸。”沈拓翻到最后一张背面,角落里一个极小的手绘标记,他翻开温宁的工作笔记逐页找,第三十七页页脚空白处一模一样的标记,旁边挤着一行极小的字,一个地名,一个日期。
民国。
“温宁在查东西,”沈拓说,“她在查她自己家族的事,没告诉我。”
照片笔记收进铁盒,铁盒塞进背包。沈拓走到修复台前拿起温宁的手套,灰白棉布,指尖磨出了薄茧的痕迹,凑到鼻子边上停了一瞬,放回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季磊哑着嗓子问。
“她这笔买卖没做完,”沈拓甩上背包,“我替她做。”
沈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磊一眼:“冰箱里的排骨帮我扔了,都三天了,再不扔你下次来串门得戴防毒面具。”
季磊站在满地照片和工具中间,看着沈拓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沈拓蹲在马路牙子上,膝盖抵着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房子的门脸,门框上隐约刻着什么,看不太清。照片背面有几个褪色的钢笔字:1936年,上海,霞飞路。
他把照片塞进背包侧兜,拉上拉链,手指擦过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白光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