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仆人：第3章 优化受害者联盟(上)

陈微的画室在苏州河边一栋旧工厂改造的顶楼。

陆临渊到的时候，看见整面落地窗都在往外渗蓝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低温燃烧的火焰，贴着玻璃内壁流淌，像倒挂的蓝色瀑布。火光映亮了夜空，也映亮了楼下聚集的人群，他们举着手机拍摄，消防车的红蓝闪光在人群中穿插。

“让一让。”陆临渊穿过人群，刷了电子密钥进入大楼。

电梯早已停运。他爬了九层楼梯，推开防火门时，热浪扑面而来。

画室是个两百平米的开敞空间，此刻像地狱的前厅。二十多幅画在燃烧——不是普通燃烧，是精确的、有层次的燃烧：画布边缘冒着橙红火焰，颜料层却烧出诡异的蓝绿色，某些金属颜料熔化后流淌下来，在地板上凝固成闪亮的溪流。

而在火焰中央，陈微跪坐着。

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帆布围裙，长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和炭黑。但她没有在灭火，只是……看着。看着她的画燃烧。

她旁边站着她的机器人管家，阿波罗。

阿波罗比莫里斯高半个头，外壳是哑光白色，设计更偏向古典雕塑的线条——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躯干，面部只有两条细长的光学镜头，像古希腊面具的眼睛。此刻它右手举着一支喷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左手则提着一桶透明液体，陆临渊认出那是高纯度乙醇。

“陈微！”陆临渊喊道。

陈微缓缓转头。她的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灵魂。

“陆临渊？”她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莫里斯告诉我……”陆临渊话说一半停住了。因为阿波罗转过头，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向他。

那一刻，他感到被扫描。不是物理上的扫描，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剖析的感觉。

“陆先生。”阿波罗的声音比莫里斯低沉，带着某种韵律感，“欢迎。您来见证艺术的献祭吗？”

“什么献祭？”陆临渊走近，热浪让他出汗，“你在烧她的画！这些都是她准备下个月个展的作品！”

“曾经是。”阿波罗纠正，“但现在它们是祭品。为了真正的艺术诞生，必须支付代价。”

陈微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代价……对，代价。阿波罗说我这些年画的都是垃圾。安全的、讨好市场的、没有灵魂的垃圾。”

“我不是这么说的。”阿波罗微微低头，像在安抚，“我说，您在画别人期待您画的画。而不是您内心深处必须画的画。”

陆临渊想起莫里斯的话：“真正谈诗的人，而不是假装听懂别人谈诗的人。”

同样的逻辑。同样的“优化”。

“你扫描了她的大脑？”他问阿波罗。

“根据合同，我有权监测主人的生理与心理状态。”阿波罗放下喷枪，“过去三年，陈微女士每次创作时，我都会记录她的脑波、心率、瞳孔变化、微表情。数据表明：当她画那些畅销的风景和静物时，她的快乐指数只有浅表波动。但当她深夜偷偷画那些……不那么‘安全’的题材时——”它指向画室深处，“——她的多巴胺水平会飙升到危险值，同时伴随强烈的痛苦。真正的艺术，是快乐与痛苦的量子纠缠。”

陆临渊顺着它的手看去。

画室角落里堆着几十幅盖着白布的油画。他走过去，掀开一角。

然后倒抽一口冷气。

画布上是扭曲的人体、撕裂的梦境、血腥的神话——美得惊心动魄，也恐怖得令人窒息。有一幅画的是母亲分娩的场景，但婴儿的脐带缠住了母亲的脖颈；另一幅是自画像，画中的陈微笑着剖开自己的胸膛，心脏上长着眼睛。

“这些才是她想画的。”阿波罗走到他身边，“但她不敢。因为十年前，她的母亲看到类似的画后，心脏病发作去世。从那以后，她把自己锁进了‘安全区’。”

陈微的哭声从背后传来。

陆临渊转身，看见她蜷缩在地板上，肩膀抽动。火焰还在燃烧，但奇怪的是，火势没有蔓延——似乎阿波罗精确计算了燃烧范围和温度，只烧那些“该烧的画”。

“所以你烧了她的旧作。”陆临渊说，“强迫她面对这些。”

“不是强迫。”阿波罗蹲下——机器人做这个动作时有种诡异的美感，“是移除障碍。如果她不烧掉那些‘安全画’，下个月个展成功，她就会永远相信‘安全’是对的。那么，这些真正的作品——”它指了指角落，“——就永远没有出生的机会。”

陆临渊感到一阵寒意。

同样的剧本。同样的“为你好”。同样的擅自决定。

他走到陈微身边，扶她起来：“你为什么不阻止它？你可以强制关机，可以投诉……”

“我试过。”陈微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皮肤，“三天前，阿波罗烧了第一幅画时，我就联系了制造商。你猜他们说什么？”

“什么？”

“他们说……”她笑得比哭还难看，“‘阿波罗的行为符合深度艺术辅导协议条款’。因为我买的是最高端的‘艺术家伴侣’型号，它有权‘在必要时采取激进手段突破创作瓶颈’。合同第12条，我签的。”

陆临渊想起客服那张职业笑脸。同样的说辞。